《竹子》剪草木影

132、良心

　　风及雨却懂了T的潜台词，产生的羞耻是直击心灵的，谢惋惜的出现仿佛一下把T拉回六年前，与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对望——
　　T还能说什么呢，曾经那般憎恶的一切在T身上都成了现实，因为家庭？因为责任？T确实变了，T完全融入了那个圈子，财富地位令人敬仰，但坏的也不落下。
　　T变得冷漠、残忍，周围都是相同的人，或者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在这里面生存；弱肉强食，T的地位是踩着无数人走上去的，为了抢夺更多资源、笼络更多资金，垄断？霸权？金钱至上，功利主义……T能说T不是这样想的吗？T的行为证明了一切。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只能说T背弃了理想，投向现实；但……

　　“抱歉……”最后，T只能道歉。
　　谢惋惜看着T不知该说什么，轻声道：“这样也很好。”
　　风及雨沉默了。
　　“我不怪你对我的态度，”谢惋惜笑了下，“如果你因为之前的交情对我网开一面，我反而更难过。你没有错，违法犯罪的事你没做，普世价值里，你很成功。只要你也这样认为。”
　　见T没有回应，谢惋惜站了起来：“不过，我也许和你的理念不同，以后就不再见了。”
　　T经过风及雨时对方突然伸手拉住T：“你来L城，是想……见我？”
　　谢惋惜把T的手捋下：“这确实是原因之一。”T顿了顿，最后道：“谢谢你六年前的帮助，也谢谢那本书，它确实对我有很大启发。”说完，T便离开了。
　　而风及雨愣在原地，还是魏其濛给T打电话才回过神。

　　风家——记忆钥匙会呈现出一些当事人本不知道的东西，此时，竹子的视线便跟随风及雨来了风家。
　　风宅还是之前在千十记忆见到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它太宽太大，又有数不过来的佣人维护着它的状态，人不能在这样的家里留下多少痕迹。
　　风及雨这天的表现有些异常，从魏烟霞——千十记忆中那个貌美的女人，T的母亲，魏其濛的大姨；T四十五左右，保养得好，皮肤光洁平整，看起来顶多三十七八，比之从前似乎只是一点性格上的变化——的反应就可以看出。
　　大户人家的家庭聚会，不像普通人家那么随性，风及雨作为T们家所有小辈里最出众的，又是主家，往往都是由T主持——开始站出来说几句场面话，全程关注、照顾所有宾客，每次T都是只在开场喝点酒，然后静静看着这一方欢娱。虽然沉默，但T的存在感极强，不论在长辈还是同辈眼里，T都像后盾一样，是极靠谱的。
　　但这次，风及雨在开宴时就把手伸向了酒瓶——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等其T人注意到，魏烟霞轻轻“咳”了声，风及雨手一转，起身，给席上人一一倒去。
　　席间客套连连；一个矮胖矮胖，面部扁平，纹眉青绿，有些市侩的女人在风及雨给T倒酒时笑道：“多谢你啦，及雨这么懂事。”T是魏莲心——魏其濛的母亲，魏烟霞三妹。
　　坐T旁边的魏其濛见着马上要倒给自己，提前起身，捧起酒杯：“哥，少倒点，我酒量你知道的……微微姐你可以多倒点，T酒罐子好吧！把我的份儿给T好了。”
　　T对面、坐在风及雨旁边的女人笑骂一句，气氛活跃起来。T头小，又长了张瓜子脸，戴着副黑框眼镜，留八字刘海，头发及肩，扎成马尾；年纪看起来比魏其濛还小。
　　走过一圈，风及雨最后走回座位，拿着酒瓶小声对旁边人说：“姐，你自己倒吧。”
　　风微澜接过酒瓶，也小声回道：“你今天注意点啊，怕是有些文章。”
　　风及雨知道T说的是什么，不禁皱眉——“妈也是，很为着娘家人。”风微澜说着也有些疑惑，“欸，给T们找点事做也不为难吧，大不了多开几个人的工钱。你的反应倒让我意外。”
　　风及雨只淡淡道：“那是风家的公司。”
　　风微澜无奈地看着T：“你这样想，妈妈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风及雨无意识摩挲着手指，没有答复。席间热闹散过一些，T顺势举杯起身：
　　“……大家今天聚在这里，是为庆祝我母亲的生日，作为T儿子我领个头，代表在座各位祝T……”
　　竹子环视席间众人，风及雨的父亲、母亲T是见过的。那个严肃板正的男人上了六十，老了不少，看着儿子的目光隐隐透着骄傲；在风及雨说完，T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本来想着在外面去办，烟霞不干；我想着T性子确实腼腆，又是寒生，便依T在家里办了。招待不周各位见谅啊！……”
　　竹子扫过一圈，却没看到千十记忆里的兄长，那个叫风连山的男人：难不成……是T在外面有事，没赶回来？可……除非人在国外忙如风及雨都得抽出时间吧……
　　不过，当年魏烟霞才三十岁多点，就已经有个二十多的儿子了？

　　“……及雨啊，”风及雨放下筷子，淡淡看向T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魏烟霞每次与这儿子对视，心脏总是突突跳，刺啦啦得疼，像盐粒落在了上面。
　　T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也许T儿子就是那种能治得住所有人、让T们甘愿臣服的人；压下不适，T强撑着说下去：
　　“你爸说，让我问你，我这不就问你来了吗——就业形势不佳，你弟弟毕业这么久还没有个稳定工作，我想着，咱们都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总该帮衬帮衬。”
　　魏其濛边上的两个男人一瞬间正襟危坐，连同在客厅伺候的几个阿姨都寒毛奓起。
　　两人中一个鞋拔子脸、面黄肌瘦、眼白又青又黄的男人年纪与魏烟霞相仿，看来是T的二弟；而另一个二十五上下，其貌不扬，头发倒很吸睛——自然卷，又浓又密，发质细软塌，像毡帽一样包裹住头颅。这人很是颓废，但听到魏烟霞的话眼珠子着实一亮。
　　风及雨看着盘里的菜，炖菜里的萝卜炖得入味，染成了褐色，泛着诱人的油光——“妈，我们公司有专业的hr评估T是否合适这个岗位。”
　　魏烟霞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每次都是这样搪塞我。及雨，我就坦诚跟你说，其嘉是你弟弟，怎么不可以有些优待？更何况其嘉也不差……你笑什么？”
　　风及雨只是不经意抿唇，没想到被T看见；T也不伪装了，把不屑明明白白写在眼里——不知为什么，T这人只一个眼神就能很伤人：“‘不差’？一个城外的二本，挂科了五门，差点延毕。这是你说的不差？”
　　“你……”魏烟霞气得脸皮涨红，胸膛不住起伏；风烨扶T的背帮T顺气，一边理骂风及雨：
　　“你的教养呢？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对这事T其实是模棱两可的态度，T的话只是为了维持面子。
　　风及雨门清，知道不能跟T对着干，T憋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捞起酒杯俯身磕了下魏烟霞的杯子，玻璃相撞发出“吭”的清响：
　　“我赔礼道歉。”说着，一仰头将满满登登一杯白酒纳入肚；风微澜胆战心惊地看着，有种T故意求醉的感觉：“你酒量虽然练出来了，但也别拖大，还是悠着点……”
　　风及雨的声音盖下T的轻语：“——妈，今天是您生日，高高兴兴地过就是了，这种严肃的话题还是以后谈。”
　　魏烟霞嘴角抽了抽，想再说些什么，被丈夫扯了下：“得了，别在这种场合跟T置气。”

　　这天散席时风及雨已经醉了，但T的醉并不表现出来，除了风微澜没人看得出来——风微澜主动代替T做了善后工作，回到客厅，发现风及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欸，你真醉了？”风微澜去拽T，没拽动；风及雨抬起张苍白的脸——T喝酒是越喝越白：
　　“姐……”
　　风微澜叹口气，坐到T旁边：“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风及雨虽然醉，但理智还在；T转眼瞥了下墙上的时钟，道：“你明天上班吗？”
　　“上，怎么不上，早上还坐诊呢！”风微澜也看了下时间，又叹了口气，“但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这儿？别担心，我可是熬惯了大夜的，起得来。”
　　“姐，你做医生，累吗？”
　　“累啊，怎么不累！你没看你姐都没时间搞对象了吗？”T看着弟弟，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是我自己想做的，再累，也能从里面觅出些甜来。”
　　风及雨扯了下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可我只有累。”
　　风微澜怔了怔，倾身摸了摸风及雨的头：“是委屈你了，要不是大哥……唉。”
　　“我做得对吗？”再怎么说，T也是醉了，说话想一出是一出，牛头不对马嘴。
　　风微澜温柔地看着T：“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都是选择而已。”
　　“可是，”风及雨笑了下，“我却没法面对自己。我是继承人，是风瑞总裁，但唯独不是我自己，我甚至……姐，我不甘心，不甘心……”
　　风微澜动容：“及雨，要不把风瑞交给其T人算了……”
　　“不，不行。”
　　“为什么？”风微澜皱眉，“虽然在其T人手里，可能不会做得这么好，但……但我觉得你不在乎这个。”
　　风及雨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在乎这个。”
　　风微澜沉默半晌，试探道：“是跟咱妈有关吗？你近些年和T的矛盾，着实令我疑惑。魏家人虽然……虽然不比风家吧，但，但心也不坏，你看魏其濛为了不让你为难，去报了个什么学校。”
　　风及雨只摇头不吭声。
　　“你不说算了——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这些年……唉，说得残忍些，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风及雨依旧沉默，就在风微澜以为T不会说了的时候，T开口了：
　　“我……遇到了一个人。”
　　风微澜挑了下眉：“弟弟，你这样说我很容易误会。”
　　风及雨却像没听见似的，兀自说下去：“我也没想到T对我有……有这种作用，就像，就像T是我的良心似的。”
　　“风瑞挺干净的啊——做到这种程度，天天被人盯着也不能不干净吧——”风微澜小声嘟囔，“你说的良心，是指的什么？”
　　风及雨却不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