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31、面冷心冷

　　谢惋惜回学校后，思绪很乱，所产生的繁杂情绪让T不得安宁；书本上的字符进入T的意识就开始扭曲、摇摆，谢惋惜用力摇摇头，逼迫自己去看，还一边轻声将文字念出来。
　　但还是不行，T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它们整合起来，理解含义；再之后，T接连走神——白天的场景，特别是风及雨的冷漠，T的误解，T看打秋风人士那鄙薄的眼神；那几句话总在T脑海里重复回放，仿佛是那人在T耳边说的那般清楚——就这样不断走神，又不断强行集中精力，又厚又大的专业书被T弄得“啪啪”作响。
　　“那个……”对床二次元男生取下耳机，转向T，“没心情就暂时别看了吧。”
　　“抱歉。”谢惋惜合上书，心情异常沉重。
　　“没关系。”男生再度戴上耳机转向桌面。
　　谢惋惜叹了口气——魏其濛的位置空着，不知T去哪儿了；谢惋惜以往嫌T话多，略烦人，现在却希望T在，随便跟T说什么都好。
　　T打开手机：手机是初三转学那年买的，虽然已经用了四五年了，但因为T不上网、不打游戏，一个智能机被T弄出了老年机的架势，到现在还很新——比如说，消息弹送毫不迟疑卡顿，非常灵敏。
　　APP推送在消息栏积了一堆，就这打开的功夫，又给T弹出两条；谢惋惜往下滑，手指却凝固在清除键上。
　　“呜哇呜！孩儿们——滚你的——你爹——你爹……”
　　门外一群男生嬉戏打闹着路过，谢惋惜被惊了惊，下意识地看向那边；等这汹涌的音浪过去，T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点进了那条推送——

　　“风瑞集团太子爷与宏昌娱乐宋小姐相约会所，举止亲密。郎才女貌、般配至极，联姻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这段六七秒的视频一直在重复一个画面：风及雨和宋总进入会所，从视频看来，两人的确挨得很近。这东西明显是偷拍的，五官糊作一团，但正是因此，反而添了几分朦胧暧昧。
　　谢惋惜一僵，手指快速向上划，有些狼狈。
　　“风氏集团近几年势头迅猛，节节飞升竟是因为T？风及雨是何许人也？今天小编就为您介绍这位风瑞集团现任掌权人。这世上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人生赢家，作为风家的二儿子，我们风总一出生……”
　　谢惋惜再往上滑——
　　“4月20日晚，风瑞集团召开发布会，由执行总裁风及雨主持。会上风瑞集团公布了S108新型芯片的研发情况……”
　　谢惋惜愣了愣，视频中的风及雨从容不迫、风度翩翩，是一个十全十美继承人的形象。T点开视频评论：
　　「蜜蜡油：小说照进现实？讲真的，我刚刷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明星。」
　　「无名24582：还实现数字生命？风瑞夸得这么厉害也不怕闪着腰……」
　　「欠缺执行力：风瑞到底是搞什么的啊？——我承认被T们总裁吸引力，想了解一下。」
　　谢惋惜点开第一条的回复：「甩卖弟弟：风及雨，2003年4月12日生，小学、初中就读于青原私立学校，高中考入L大附中……」这是直接复制了百度词条。
　　谢惋惜没细看，往下滑——T与风及雨重逢后就上网搜了搜T的资料，这些T都门清。
　　「讨厌一切除草莓外草莓味的东西：只看脸你就肤浅了。」下面有人回复T：「还要会赚钱doge。」
　　讨厌一切草莓味回复：「你们知道T能创造多大价值吗？让一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大集团重振旗鼓，现在甚至比T老子最巅峰那会儿更辉煌，我敢说，这难度不亚于白手起家。」
　　谢惋惜退出评论区——“……随后，S108研发团队总设计师贺百老先生发言，T从专业的角度……”
　　谢惋惜按灭了手机，呆愣半晌，那位网友的回复一直在T脑海转悠——是啊，T坐正，T当然做得很好，谁能说理想主义的价值才是价值？不违背公序良俗，也不违法犯罪的现实主义，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诟病？更何况，当年T对自己的理想只字不提，你怎么知道T想要的不是如今这些？
　　谢惋惜自嘲一笑——这其中没有无奈或者自我开解的成分，T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T的自以为是让T羞耻。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谢惋惜喃喃，一面彻底松懈下来，目光瞥向手机，今后不会再见了吧。

　　“谢惋惜，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魏其濛看向吃饭都要带着一本书的谢惋惜道，“大学不能像高中那样去学，你这样效率反而低。你的成绩已经够好了，别太……”
　　“谁说我是为了学？”谢惋惜抬头看T。
　　“那你还这样……”
　　谢惋惜轻轻抿了下唇：“不这样我还能做什么呢？总要填满时间。”
　　“这不还有我吗？跟我聊天不好吗？”
　　谢惋惜合上书：“你说吧。”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半晌，魏其濛“噗”地笑了：“你这么正经干嘛？搞得我都不会说话了——欸，你之前不是对我哥挺感兴趣吗？T……”
　　谢惋惜打断T：“现在不了。”
　　“啊？不是，我……”
　　谢惋惜实在不想聊这个：“说些其T的吧。”
　　T并没有把魏其濛的欲言又止放在心上，然后下午两人回寝室时，谢惋惜不期然与风及雨四目相对。

　　风及雨穿着套休闲装，头发也松散下来——看上去倒显出些年轻人的活力来；T站在树荫里，看到谢惋惜也神色平常，朝魏其濛扬了下下巴：“走吧。”
　　魏其濛连忙把谢惋惜推出来：“哥，我朋友说你们以前认识，想找时间见你一面，叙叙旧。”
　　谢惋惜使劲往后面站，魏其濛一边退后一边把T往前推，嘴里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念叨着什么；谢惋惜想死的心都有了。
　　“见过了。魏其濛，你非要让我来接，就是因为这个？”
　　那种语气、那种神情教谢惋惜蓦地僵住了，T突然涌上一股泪意——
　　“欸，见过了？在哪儿见的？哥，你不是都坐专车出门吗？还能偶遇？……”
　　风及雨不答，淡淡瞥了谢惋惜一眼；谢惋惜知道，这是要自己识时务、安分一点。但T突然不想了。
　　“惋惜！你去哪儿？”魏其濛在T身后喊。
　　“你等我一下。”谢惋惜声音沙哑。
　　“T去干什么？”风及雨不明所以地问魏其濛，有些不耐。
　　“不知道啊……哥，我们等等吧。”

　　很快，谢惋惜从寝室楼出来，手里拿着本书，T不愿走近，就站在台阶上把书丢给风及雨。
　　即使风及雨反应很快，也是猝不及防，书差点掉到地上——“欸，你干嘛呢……”魏其濛也是维护自家人的，语气有些恼；没想到，T的话却被人打断了：
　　“你是……”风及雨拿着那本书，目光迟疑地看着谢惋惜，神色像在努力回忆。
　　谢惋惜暗自叹了口气，声音还是冷冷的：“六年前，S城。”
　　风及雨蓦地一静，还要再说什么，谢惋惜扭头就走。

　　“哥！”魏其濛不知怎么，T哥看了那本书后跟失了智似的，谢惋惜走，T紧跟着就追了上去；无奈，魏其濛也只能跟上：
　　“哥，你进不了寝室啊……”
　　风及雨驻足：“你的卡呢？”
　　“我……”魏其濛在T的目光下顿时蔫了，委委屈屈地把卡摸出来刷。
　　可是大厅已没了谢惋惜的身影。
　　“你们住几楼，哪个宿舍？”
　　魏其濛睁大眼睛：“哥，你真要追上去啊——你们两个到底……”
　　“带路。”
　　魏其濛撇了撇嘴，咽下疑惑。

　　谢惋惜听见声响回头，看到两人不加掩饰地惊讶——魏其濛“咳”了声：“我哥要见你。”
　　“我现在没心情见人。”
　　风及雨走向T；谢惋惜下意识地向后退，没想到对方只是把那本书放回T的桌子：“谈谈？”
　　谢惋惜注意到二次元男生已经摘下耳机、好奇地看向T们了，T不想被人围观，走向门口：“出去说。”
　　魏其濛最后离开，走时还带上了门。

　　“魏其濛——”
　　“我在，哥。”
　　风及雨对T说：“你去车上等。”
　　魏其濛想说的什么但还没出口就服软了：“……行。你记得今天姨妈……别耽搁太久。”
　　这时候会客厅只有稀拉拉两三人，谢惋惜选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
　　先是沉默，如果两人重逢时便认出了彼此，谢惋惜猜测自己会很健谈——T实在有很多话想对“大哥哥”说，但现在，那些想要都被堵在了胸口，情绪是腐蚀性的，它会逐渐将那些分解。
　　风及雨先开了口：“我没想到，还能再见你。”
　　“我也没想到。”谢惋惜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说出这么赌气的话，有些羞；但话已出口T也无法，只能装作镇定，反而还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方。
　　风及雨一噎，低头道：“抱歉。”
　　谢惋惜一时百感交集，半天理不清思绪，只愣愣地喃喃：“我以为……以为……”
　　也许是疑惑，为什么风及雨如今面冷、心也冷了，为什么那么轻飘飘地怀疑、鄙视一个人，T还是反应不过来，或许是潜意识里根本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