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30、重逢

　　最后两人离开时谢惋惜都对此一言不发。因此，魏其濛走时絮絮向T啰嗦自己的不满：“你真是不把我当朋友……我都这么真诚了，换不来一点情面吗……”
　　谢惋惜看出T没生气，只是不甘心地牢骚而已，于是就没搭理；进电梯时魏其濛推了谢惋惜一下：“说真的，那事儿要是不关紧就罢了，你要在这儿遇到什么麻烦，可千万别想着自己抗。”
　　谢惋惜注意到，电梯在T们之前已经站了几个人，那几人没有交谈，封闭的空间里，显得魏其濛有些吵；谢惋惜小声道：“出去再说吧。”
　　魏其濛音量反而更加大了：“你听到没有，这次是我带你来的，肯定要对你负责。”
　　“负什么责？”站在两人身后、那几人中的一个突然出了声；电梯很宽敞，两队人原本隔得很远，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那人突然出声，不仅谢惋惜两人惊讶，连带T的同行者脸上也浮现出讶异。
　　谢惋惜通过镜面厢体打量身后四人，然后意外地发现其中站着曾有一面之缘的宋总，在电梯明朗的光线下，T的气质更加凛然，修长的脖颈上巨大的钻石项链散发着迷离的光；T似乎有些醉，微微靠着身旁的男人——是那种暧昧但又不显得浪荡的方式，笑容很爽朗，似乎是在跟对方开玩笑。
　　而那个被T“关照”的男人——谢惋惜缓缓将目光移向T，然后双瞳微微放大，就这么呆住了。

　　魏其濛这才注意到那些人，朝后看去——“哥？！”T睁大眼睛，对着风及雨道；T看了看T的装束——T穿着全套正装，全身上下都一丝不苟，与周遭环境有些不搭——，又转头看了看宋总和其T人，“哥，你……你谈生意啊。”
　　风及雨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谢惋惜与T对视那一刻手心都在发汗，那一瞬间T想了很多：T变了，谢惋惜看见风及雨的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也许六年前的场景从未从T脑海里淡去，即使T刻意地很少想起，即使T已经忘了对方的名字。
　　六年时间，多少都有些变化。谢惋惜这样想，但始终没能压下胸腔里那股酸涩；与风及雨对视那一刹，谢惋惜忽然想到对方在看着自己，相遇是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T还带着那醉汉致使的狼狈：头发凌乱，领子也是皱巴巴的。
　　T主动低下头去，又很快抬起来——风及雨神色如常，没有认出T来：
　　“这是？”
　　魏其濛连忙介绍：“我舍友，我请T吃饭。”
　　风及雨点了下头，不置可否；正好电梯门打开，T穿过两人走出电梯厢。宋总和另两人赶忙跟上，几人风风火火地离开，路过时擦起一阵风——
　　谢惋惜压下心中失落，正想向外走袖子就被人扯住了；魏其濛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别。”
　　谢惋惜疑惑：“怎么了？”
　　“先等……T们走了再说。”魏其濛深沉地道，那副样子仿佛一个隐姓埋名的功臣，默默承受了很多。
　　谢惋惜试探道：“是因为你哥？”
　　魏其濛深吸口气：“我跟T合不来——明面上没什么矛盾、冲突，但我就是……有些怵T，这两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T突然噤了声，然后立马打哈哈绕过这个话题，“唉，小孩就怕管得住T们的大人，童年后遗症……童年后遗症……”
　　谢惋惜没再问，把疑惑藏起来了；魏其濛东拉西扯一阵，谢惋惜打断T：“走吧，现在应该碰不上T们了。”

　　虽然风及雨没认出T，但谢惋惜还想再见T一面。在与魏其濛日渐熟悉的日子，T得知了关于对方的一些事。比如对方名叫风及雨，魏其濛和T是表兄弟关系，还有风家的公司叫“风瑞集团”，T哥很有商业天赋，公司交到T手上规模翻了一番……
　　而谢惋惜也略微提了提两人之前的事——没说风及雨救了T云云，只概括成“帮忙”；魏其濛在这方面有些单纯，对那离奇、充满巧合的故事竟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这期间，谢惋惜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在和风及雨相遇后，T不自觉地再次翻开那本《刀锋》。书在六年的翻阅中染上了旧色，但谢惋惜保存得好，书角没有一丝皱褶，书页白皙如新，只是合起来看，不可扼制地变黑了些。
　　当看到书中描写战争后尸体的形态，主角说出那句“T们死亡的样子，看起来是多么死寂啊”时，谢惋惜猛地合上了书页。T的动作太过用力，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突然来这一下，我心脏都要停跳了。”魏其濛被T惊醒，没课、或者想翘课的时候，T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被吵醒，T也没了睡意，哈欠连天地穿起衣服——有种人就是这样，睡再久也困，白天里稍微停下来，就会困倦；谢惋惜怀疑，魏其濛便是因此才染上跳脱的毛病。
　　“你在看什么？……《刀锋》？写的什么，弄得你一惊一乍的？”
　　谢惋惜沉默，魏其濛已经习惯T的沉默，也不恼；看了看时间，道：“去食堂吗？现在人少。”
　　魏其濛虽然有钱，但搬回宿舍后也没什么少爷架子，吃穿住行毫不扎眼。
　　“你去吧。我还有点事。”
　　魏其濛走后，谢惋惜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在寂静的光线下呆愣许久，然后缓缓抬手，摩挲着书皮：
　　这六年里，一定有什么，改变了T。
　　竹子得到的信息比此时的谢惋惜多些，但T不急，全身心地体验，因此T没有在谢惋惜之外思考。

　　风瑞集团总部。
　　走进这里对谢惋惜来说是一个挑战，面对穿着工作服、行色匆匆的人们，T作为一个外来者承受着T们打量的目光——掮着资料的女士登着高跟鞋走入电梯，路过谢惋惜时顺带扫上一眼；大堂里的安保人员看见谢惋惜也投来目光，注意着T的一举一动；接待的前台小姐则是更加明显地打量了下T，笑问：
　　“您找谁？”
　　谢惋惜差点说不出那三个字：“风及雨。”
　　前台小姐神色如常，让T松了口气；T低头翻着什么：“您贵姓？”
　　“……不，”谢惋惜想T是误会了，“我没有预约。”
　　“那您找我们风总……？”
　　谢惋惜更难开口了：“一些私事。”
　　前台小姐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先生。风总公务繁忙，没有预约的话，T是不见的。”
　　如今的谢惋惜褪去了以前那点婴儿肥，更加清瘦；五官骨骼突出以后，虽然皮肤依旧白皙，线条依旧柔和，但到底显出些男性气质，再加上T的短发，如今很少有人会把T错认为女性了。
　　谢惋惜不愿放弃：“你……你能不能帮我问T一下，我们以前认识的。”T越说，越没有底气，心想：前台小姐怕是见过无数风及雨“以前认识的人”……虽然T没有攀关系的意思，却为对方可能的误解赧然。
　　前台小姐摇头：“抱歉，我不能这样做。”可能是谢惋惜失望的神色让T心软了，T沉默了会儿又道，“看您的相貌，应该还在读书吧？”
　　谢惋惜点头，为了让T信任没有隐瞒：“我是x大的学生。”
　　前台小姐没有动作；谢惋惜从包里翻出学生证：“我真是x大的。”
　　前台小姐笑了笑，转身从前台饮水机里倒了杯水，走出前台：“这边有沙发——您要真想见风总，可以在这里碰碰运气。”
　　谢惋惜接过那杯温热的水：“谢……谢谢。”
　　前台小姐朝T摇摇头，走回前台；期间安保向T询问谢惋惜的情况，被T搪塞了过去。

　　谢惋惜坐下后一直紧盯着电梯，电梯开开合合失望过无数次。天色渐晚，前台小姐提醒谢惋惜T们快下班了，可风及雨还是没出来。
　　“……风总经常加班，在办公室睡的情况也有；你改天再来吧。”前台小姐顿了顿，又道，“风总不会单独见应届生，想进风瑞的话可以投简历给HR。”
　　谢惋惜才知道对方是误会了，T连连摇头，带着感激道：“我不是来应聘的；不过谢谢你了。”
　　谢惋惜第二天有早课，不能再在这儿逗留，T刚想离开就听见前台小姐的声音——“风总！”
　　T连忙转头，看见风及雨带着秘书大步流星地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可能高管有单独的电梯吧——，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快速走向大门。
　　路边已经有辆商务车等着了。
　　谢惋惜暗暗深吸口气，快步走向两人：“风及雨……”
　　两人都转向T；风及雨脚步微顿，打量了下谢惋惜：“是你？”
　　谢惋惜惊喜：“你想起……”
　　“魏其濛的舍友？”风及雨有些奇怪，“你找我？”
　　“……是。”谢惋惜还是不甘心，“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六年前……”
　　“小关，”——前台小姐连忙上前：“风总您说。”
　　风及雨不满地看了看T：“以后不要让无关的人在大厅逗留。”说完，T抬脚就走。
　　望着对方的背影，谢惋惜愣怔片刻，抱歉地对前台小姐说：“对不起，让你挨训了。”
　　小关不介怀地笑笑：“没关系。但……”
　　谢惋惜摇摇头，很淡地笑了下：“你别担心，我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