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28、舍友

　　与周勉这次谈话后的第三日，周勉跟谢惋惜打来电话——谢惋惜还用着以前那个电话手表，表带已经坏了，T也不换，只把它揣在书包里：
　　“惜惜，赵老师说T这一阵没空，得等到八月中旬。”
　　谢惋惜听着，轻轻“嗯”了声。
　　“你看，要不要妈妈给你问问其T老师？”
　　谢惋惜摇头：“不用，我看了下那边的教材，只有两个单元是要补的，来得及。”
　　“那好，我现在给T回复。”过了会儿，周勉又问，“赵老师问你，你想去T家上课还是在学校？”
　　“学校吧。”谢惋惜迅速回复。

　　——“我就想着，你大概不喜欢到陌生人家里。”赵老师笑呵呵地说。
　　谢惋惜把袋子放到脚边，从里面拿出几本教材和习题；T没有回答老师善意的调侃。
　　赵老师没再说什么，甚至也没问T将要转学的事，接过那边新教材，翻看了看，讲起课来。
　　谢惋惜听得认真，基础又牢固，进度很快。原本商定一周的补课时间，五天就完成了任务——其中也有前几天赵老师讲起了劲，拖了拖堂的原因。拖堂的那几天一直到十二点、一点才下课，两人都没带饭，赵老师就去校外的小卖部买点面包垫肚子。
　　最后一天，赵老师讲完课，收拾东西正要走，谢惋惜突然叫住了T：“老师！”
　　T回头，笑道：“什么事？”
　　谢惋惜起身，恭恭敬敬地给T鞠了一躬：“谢谢您。”
　　赵老师愣了下，笑了：“没关系，不用谢。”
　　谢惋惜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真的，很感谢您。”
　　赵老师对T对视一瞬，突然福至心灵——T不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那件具体的事，而是突然明白也许自己对这孩子有着一些影响。
　　T走上去拍了拍谢惋惜的肩，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谢惋惜看着T走远。多年之后，在大学教室里，听着教授那句：“……你们要记住，教书育人是一门艺术，如同一棵枝丫撼动另一棵枝丫，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影响另一个灵魂……”T突然就想到了这个场景。

　　周勉送谢惋惜去M城。宿舍里，谢惋惜铺床，周勉一边帮T拿着被褥枕头，一边絮絮叮嘱着。无非是一些“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要吃好”之类的，谢惋惜时不时“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跟同学好好相处，这次交几个朋友，啊。”谢惋惜愣了下，没应声。
　　周勉也不介意，自说自话又转到别的话题了：“……对了，你们赵老师人真挺好的。”谢惋惜疑惑地看向T，“我转的钱T都没收，我说破了嘴，就收了十五块面包钱——唉，也是妈妈没想到，该跟你些钱买东西吃的。你这转走了，也该给以前的老师送点东西，我想想该送些什么……”
　　T的话被此时进来的学生和家长打断了：“欸，你是新转来的吗……”

　　谢惋惜最终没有如周勉所愿，交到朋友；高三，T不敢松懈，比前两年更加刻苦。而T们整个班都是这样的学生，基本没有什么同学之外的情谊。
　　高考结束于一个天色昏暗的下午，初夏时候，罕见地下起了绵绵细雨，谢惋惜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头发已经湿了一层。
　　周勉激动地迎上去，把伞盖到谢惋惜头上：“拿着……”T顿住了，因为谢惋惜的神色，“惜惜，考得……不好吗？”
　　谢惋惜认真思索了番，回：“应该还可以。”
　　“那就行，”现在的谢惋惜已经比周勉高一头了，周勉将伞交给T，兴奋地揽住T的手臂，“走！妈妈带你去吃好的！”

　　高考完也是生意的一个小旺季，周勉忙过一阵，没来得及查分；知道谢惋惜的分数，是某大学一个招生办的电话：
　　“693……”周勉有些懵，“是个什么水平？考得应该不错吧？”
　　对面的老师都有些无语，着实沉默了一阵，才向T解释。
　　听完，周勉激动地挂断了，立马拨通谢惋惜的电话：“惜惜，惜惜，你考得很好你知道吗……”电话另一头，谢惋惜正在吃饭，闻言着筷子的手一顿。
　　“惜惜，你想报哪个大学？需不需要妈妈帮你问……”
　　“不用妈，”谢惋惜道，“我已经想好了。”
　　“哪所？”
　　“x大。”L城的一所师范大学。
　　闻言周勉愣了愣，马上去搜那所大学：“你想当老师么？……惜惜，我看你分数这么高，是可以上更好的学校的啊。”
　　“妈，”谢惋惜语气里透出坚定，“我已经想好了。”
　　“也行，当老师也挺好的，工作稳定，铁饭碗，一年还有两个假期……反正，你记住，妈妈只要你健康快乐就满足了。”

　　步入大学后，谢惋惜有着一段迷茫期。T似乎不用像之前那般刻苦繁忙，但多出的时间，对于T这个不善交际的人来说，又非常浪费。
　　寝室里的三个舍友，谢惋惜原先还有着一种打好关系的愿景，但可能是T运气不好，三个舍友都跟T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对床一个二次元社恐，常在寝室里戴着耳机看动漫玩电脑，极少吭声，几乎可以忽略T这个人；邻床家里很有钱，开学的见面礼就是某大牌的表——谢惋惜本来不知道，想着回礼，查到价格后差点没给T退回去。
　　那男生倒是开朗，常撺掇着一起吃饭什么的，但谢惋惜和二次元男生都因为心知肚明的原因，拒绝了。次数多了，那男生也不再热衷于联络舍友感情，T在T们那个圈子里玩得开，常夜不归宿，三两天不见人影也是正常的事。
　　至于最后那个……听说是L城本地人，在外面住，只在开学来宿舍晃了晃，还正好跟谢惋惜错开了。
　　刚开始，T还在L城四处走走，但这座国际大都市，它的运转是谢惋惜看不透的，那些高大上的建筑，霓虹夜景，与T有着本质的区别。越接近，越感到自身的落寞与孤寂。
　　之前重逢的希望也在切切实实见识过这座城市后变成了幻想——这里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又像蜜蜂一样变幻莫测，更何况T恐惧陌生的对视，在这样一座城市里，T如何大海捞针地寻找一个人？
　　于是，谢惋惜又将自己精力放到了擅长的领域：学习。

　　时间一晃而过。大一下半学期。那天已经傍晚了，谢惋惜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书快速穿过林中小径——这是条近路，T想快些回宿舍。
　　太阳已经落山，只是半边天还晕着霞，霞光已是快随时消散的轻烟，照不透密闭的树林子，这里黑乎乎的，事物呈现出幽蓝色。
　　风穿过树杈，发出窸窣声响；谢惋惜加快步子，屏着一口气向前冲。突然，T感到脚踝被什么抓住了，感受到那是只手，顿时毛骨悚然。
　　T小心地低头查看，看见是个人倒在路边：“你……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有……有……糖吗？”
　　谢惋惜把自己的晚饭递给T：“三明治可以吗？我没带糖。”
　　那人已经没了力气，只微微点了下头。谢惋惜扶起T，把三明治递到T嘴边。
　　那人撑起最后一股劲，咬下一口；缓过一阵，抬手接过去狼吞虎咽地撕咬一阵，终于彻底缓过来：“谢……谢谢你了。”
　　“没关系。”
　　“加个联系方式吧，”那人摸出手机，“我把三明治的钱转你。”
　　谢惋惜本不想要，但对方坚持，只能掏出手机；加上好友后，谢惋惜问：“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我就是低血糖，”那人笑笑，“才搬回宿舍忘了带糖，本想着去外面买点吃的，结果倒在了路上。今天多谢你了。”
　　两人一条路回宿舍。期间，谢惋惜得知了对方叫魏其濛，和自己是同个专业、同一个班的；T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对方却——
　　“原来你就是那个一堂课被于教授夸八百遍的‘谢惋惜’，哥们长得不错啊，是小女生喜欢的长相，有女朋友了吗？”
　　这时，T们已经走到光亮处，谢惋惜也看清了T的样貌：板寸头，栗色皮肤，尖下巴，脑袋挺小——特别是跟T那一米八五、魁梧的身材比起来，简直像个小孩的脑袋，五官稚气未脱。
　　谢惋惜摇摇头。两人往楼上走。
　　“……欸，我真没事了，你不用送我，快回去吧！你的心意我领了！”
　　谢惋惜几次三番想说什么，却被魏其濛连珠炮似的嘴巴堵住了话头；最后，魏其濛停在802宿舍门前：
　　“你已经把我送到这儿了，回去吧。改天请你吃饭……”魏其濛终于看见谢惋惜欲言又止的神色，问，“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是不是吃三明治沾了点……”
　　“不是。”谢惋惜终于打断T，“我就住这儿。”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