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27、感恩

　　高二下学期，谢惋惜的孤僻达到一个新的程度——在学校里，除了面对老师，T几乎不开口；没有夸张，这时的T，如果同学主动跟T搭话，T的反应很慢，往往在回答之前那个同学就在T惊讶的盯视中放弃了。
　　不过T在其T方面，例如上台发言、讲题，校辩论赛之类的却没有丝毫问题，在老师面前也是落落大方，因此很让人怀疑T是否故意。
　　私下里有没有对T这种性子不满的谢惋惜不知道，因为所有T的同学，至少在表面上都很尊重T，包容了T的孤僻。
　　谢惋惜把这种情况归结于“成绩”，T写道：
　　……那个人说的对（谢惋惜不是故意不直称T的名字，一种难言的情绪下，T故意让自己不去想不去记，久而久之，T是真的忘了），四年前的我完全不能想象我这样的人能好好地活在世上，不受歧视，活得滋润。
　　……在学校是卷子上的分数，在社会是存折上的数字，我已经明白了。

　　优异的成绩带给T的，不止这些。高二期末，谢惋惜考了个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在年级排名第二；就在这个暑假，省会某所中学向T抛来了橄榄枝。
　　待遇堪称优厚，周勉接到电话当日早早回来，明显很兴奋：
　　“……惜惜，T们不仅免学杂费，而且你去的话，还有两万的奖学金……”T停住了，因为谢惋惜摇了摇头，T的动作很轻微，但就是让人觉得非常坚决，没什么劝说的余地。
　　“为什么？惜惜，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高中想去M城的？”
　　谢惋惜再度摇头，但这次周勉从T的眼神里看到了犹豫：“我……我觉得这里还行。”
　　周勉皱眉：“你不是说，班里学习氛围不浓，上课很吵吗？”
　　“T们确实……但我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但那边确实比二中好啊，”周勉索性道，“你想想，同学都是志同道合一起学习的，不会打扰你，让你分心；至于老师……那边的成绩既然更好，那些老师肯定也有T们的独道之处；而且M城本身就是更好的平台，有更好的人际资源。你以后要往高处发展的话，去M城也合适。”
　　越说，周勉越觉得谢惋惜的理由站不住脚：“惜惜，你在这里又没有朋友，前几天家长会吴老师还跟我说，你太内向了……”
　　确实，谢惋惜也认同这点：介于去M城的那些优点，重新适应环境完全可以接受。但……“妈，算了吧。”
　　周勉看了看T的眼睛，突然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原因？”
　　谢惋惜沉默半晌，才开口：“这里的老师很好，我之前……小学的班主任也很好，但，但从没有……”
　　说这话时，T同时回想起一些场景——

　　那天，吴老师把谢惋惜叫到办公室，罕见地对T疾言厉色：“……体育占30分啊！你一定要重视，不要被拖了后腿，你想想这多可惜啊……”
　　谢惋惜被训了一通，心情很低落地回去；长跑T是真的不行，连跑完女生的800都难，最后那200米几乎是走的，喉咙里满是腥味……但无奈，T的心脏做了手术后达到了指标，现在的状况反而来源于从小为照顾心脏缺乏运动。
　　T在揣着心事的时候，走得就很慢，而办公室也没关门，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入T的耳朵：
　　“……也急不得，让T慢慢跑、慢慢练，到高三肯定能跑好。”是赵老师爽朗而浑厚的声音。谢惋惜脚步一顿。
　　“你说T一个男生，哪有恁恼火哟！”吴老师又气又无奈，“你晓得不T们体育老师咋跟我说的？T连女生的指标都跑不到！”
　　“慢慢来嘛。”
　　吴老师叹了口气：“谢惋惜这娃啥子都好，就是……唉，你看T那长相，那身板，唉，可惜了。”
　　那时谢惋惜已经开始长高，但可能是激素水平比同龄人低，到现在第二性征在T身上都不明显，唇髭那些细软的毛简直不能称为“胡须”，喉结只能触摸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谢惋惜心脏一痛，脚尖一挫，正要走——

　　“可惜什么？”
　　吴老师顿了下，以为对方真不懂：“你不觉得，T不太像男生吗？”
　　“吴老师，你没把这话当面说吧？”
　　吴老师似乎很惊异，谢惋惜听见T沉默好久才道：“我怎么可能……”
　　“也没在班上说？”
　　吴老师似乎是摇了头，谢惋惜没听见T回应。
　　赵老师明显松了口气：“幸好……吴老师，”顺带一提，这两位老师都是四五十的年纪，赵老师资历比吴老师还老一些，在学校还担任管理，是个副主任，“你教了这么多年书，不会不知道我们对于T们的重要性。通过我们的影响，可以把很多孩子送到更高处，让T们过更好的生活；但是，在这同时，我们也可能把另一些孩子推下深渊。”
　　“唉，我就这么一说，哪有……”
　　“我们自身的喜好、思想，不是法律，但我们对于那些孩子来说，就是法律，我们的喜恶，就是对T们的审判。”赵老师顿了下，继续说，“你想想，如果谢惋惜从你的举止、神情看出你的想法，T会怎么想？T会不会把这些属于你的偏见内化，最严重的结果，是T会折磨自己一辈子。”
　　“可……”
　　“你先听我说完——吴老师，那些因为自身经历形成的思想，只要不影响到学生，我都不想说什么。只要，别把这些带到T们面前，我们藏好了。”
　　吴老师反驳，有几分讽刺地说：“赵主任，你怎么知道我那些是偏见？如果T能因此变得更好……”
　　“如果没有你的看法，T确实会过得很好。”赵老师道，“吴老师，我不是想跟你争论什么，我不喜欢吵架——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事儿关乎原则，我不能眼睁睁做个看客。”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但是你无法否认T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就是会过得更艰难。”
　　赵老师叹了口气：“那也是无数个吴老师你造成的啊——打住，我不跟你争什么了。吴老师你尽可以保持这种想法，但我只是恳求，恳求你注意一下，不要把这种看法表现出来。”

　　那天，谢惋惜反应过来时早已泪流满面，T缓了很久才缓过来，回到教室时那节课已经快结束了。
　　那节是副科，美术老师因为T是被班主任叫走的没说什么，但T想，如果那时有斥责，T也不会受到影响。柔软的心脏在那时覆上一层壳。
　　等谢惋惜回过神来，T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修理头发，发茬子逐渐浓密起来。

　　谢惋惜看见一张纸，T接过擦掉了那滴泪：“没事，妈。”
　　在周勉担心的目光下，T继续开口：“这里的老师很照顾我，我不能让T们失望。”
　　“那怎么是让T们失望呢？真为你着想的人，巴不得你往高处走呢！”
　　“可是……”可是我再一走，便又少了一个会听课的人。赵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激昂，收到的回应却是平平，但至少，有T们几个成绩好的；谢惋惜本来是不喜欢主动举手的，但在T的课上，也会频频举手发言。
　　“可是什么？”
　　谢惋惜默了默，终于和盘托出；这是T第一次跟周勉讲得这么详尽。T隐去了那次偷听来的话，只说赵老师人很好，课也讲得好，班上却没什么人听。
　　——周勉笑了：“这是什么原因。那这样，我去问问你们赵老师，看T……”
　　“别。”
　　“这种事，只有你在意，赵老师可能根本不在意。而且T们都是拿钱办事的，T负责讲课就行了，那些学生有没有在听、考得好不好其实与T们关系不大。”
　　谢惋惜摇头：“不是这样的……”
　　“但是，你因为这个就放弃去M城，这也太……儿戏。再说，”周勉笑道，“你们班上那种情况，赵老师迟早会失望透顶，你看不到是好的。”
　　谢惋惜默然片刻，抬头：“我听你的，去M城；但妈，我不想没有声息地走，我想去谢谢……”
　　“赵老师的话，你是见得到T的——那边的数学教材不同，我还想着请T帮你在这暑假补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