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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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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于谢惋惜而言是恍惚的,所有的人、声音、动作像电影镜头的剪辑,切出T的意识。那些纷纷扰扰仿佛加了倍速,在T眼里一帧帧滑过,却带不起涟漪。
同桌与男生的争执T听见了,胸口痛得很——从吴老师看错开始,T就疼起来了。无法抵抗,身体似乎有一块肌肉与类似的事件相连,T对此出现了条件反射。疼痛就是。
T知道,那种程度,眼泪蓄势待发,T随时都可以流下泪来;但T没有。T以沉默,以比平日更加剧烈的沉默应对,那一天T像个呆子、木偶,那一整天T都忍耐着悲伤。
但同时,在被痛苦折磨的同时,谢惋惜也将同等的时间用来思考:T该如何应对,T该怎么办。T不想再像兔子那般,以巨大的弱小去应对痛苦,以僵直的身体和几乎温驯的、像干咽药片那样,去容纳痛苦。
T的力量和勇气是从何而来的,T也说不清楚,总之,在那极大的痛苦和恐惧的同时,T的脑子也无比清明,回忆里画面快速在T思绪中滚过。T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是最后一节课了,谢惋惜本来心不在焉、惴惴不安,但在那个念头出现的刹那,T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脸皮渐渐因为心潮澎湃而发热。
一放学,T一反常态地准备好书包,老师前脚离开,T后脚就夺门而出。
飞奔。在放学拥挤的道路上,一路让许多人连声抱怨T也不管,直到跑到目的地,T才停下。
只是一瞬的犹豫,T摸了摸书包小兜——里面有十块钱——深吸一口气,走进店内。
“洗头还是……”男老板对跑得略微气喘的谢惋惜露出惊异的目光,“嚯,”T把毛巾随手搭到椅背上,开了个玩笑,“路边的摊摊跑着赶我能理解,我这理发店怎么也这么受欢迎?”
“学业繁忙么?你们高中了,也是……不过我看你这头发才剪过吧?”
老板的话之所以多,是因为谢惋惜一直沉默。
“哪家师傅剪的啊,”老板“啧啧”几声,“技术不行啊。”
谢惋惜没有解释,眼睛扫向几个柜子:“请问,你们家有推子吗?”
“有啊,”老板伸指勾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电动剃头机,“怎么?”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我……我可以给您钱。”
“你家住哪儿?什么时候还?”
“不是,”谢惋惜解释,“我就在这里用。”
老板递给T:“你会用吗?这个是开关……”老板指点过后,看着谢惋惜自己研究一阵,忽道,“话说,同学,你……你是男生吧?声音恁小,我还真有点分不清……”
谢惋惜按了开关,在“滋滋”声中抬起手,头发簌簌落下,露出灰色的一道——
“欸你……直接剃啊!”
谢惋惜动作未停,三两下把头发理成板寸,发茬子有些凹凸不平T也不在乎;把剃刀还给老板,T才回答对方之前的问题:“男生。”
“那你发育得好晚哦!”老板看了看T的头,叹道,“一点都不可惜啊。”
谢惋惜抿出个笑,从这个笑里,能品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T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摸了摸喉间不明显的喉结:
“我觉得,这样很好——”说着,T从包里掏出那十块钱,递给老板,“谢谢您了。”
老板没收,把钱塞谢惋惜兜里去了:“这就收你的钱,受之有愧啊!”
谢惋惜看了看自己掉落的头发,还要再给,已经被老板推出去了:“回去洗个头啊!”
第二天谢惋惜去学校,不出意外的,所有人都对T的发型施以注目礼。吴老师在课上冷不丁和T对视,结巴了下,索性道:
“……谢惋惜同学这发型好哇,精神!小伙子就该是这样,别拖泥带水的!”
同桌猜出了什么,欲言又止,直到第三节课课间才问出口:
“昨天……唉,你别听T们胡说。”
谢惋惜摇头,T余光却注意到昨天那个对自己颇有微词的男生关注着T们的对话,T对自己的目光显出种一言难尽——谢惋惜说:
“没关系,谢谢你帮我说话。”
同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还是觉得,为了别人的想法改变自己……不划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改变,”谢惋惜道,“我宁愿能少些麻烦。”
“但那不显得,”同桌低了声音,“你怕T们嘛!”
谢惋惜直接点头:“我确实恐惧跟人当面对峙。”
同桌直挠头,T额头上长了很多青春痘,思考问题的时候就喜欢扣挠它们:“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我又说不上来……”
“只要T们不再把我当女生,我换个发型有何妨?”
同桌斜眼瞪了那男生一眼:“这个标签化的社会啊!不就是名教纲条的后代?”
不过谢惋惜这个举动确实有作用。吴老师的反应就可见一斑:除了顶着那头板寸,让把刻板印象浸到骨子里的人很难把T当女生,也用这种坚决的方式,表明了T的态度,至少之前那事的目击者都知道,这是T的雷区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功夫已经期中了。
这是谢惋惜在成绩公布后写下的日记:
11月12号,晴。
我没有重视这次考试,三年时间似乎拉得太长,让我一时失去了目标。我盲目、近乎麻木地去应对这些,也好好学,但在很多时候,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也许有班里学习气息淡薄的原因,但那不是借口,我的愤怒、不甘不应该耽误正事。提前体验挫折是好的,经过初中几年,我也有了一种虚妄的尊严——“好学生”的尊严。我不愿失去来自老师和同学有意无意的优待,希望这种“尊严”被刺痛能作为激励,明确目标。
三班虽然水,但到底是优班,至少也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在认真学,不过即使如此,谢惋惜考出15名的成绩也不应该。
班级排名第一的女生正好在T们小组,同桌舒雁停羡慕地看着T被叫走。
然后女生捧了一沓本子、一摞试卷回来——“老师叫你改啊?”舒雁停翘起板凳,把脖子抻向T。
“我哪改得完。”女生说话温声细气的,“柳老师叫我分给几个人一起改,你们要帮忙吗?试卷就改前面的题,阅读跟作文别碰,照着参考答案就行。”
“要要要!”舒雁停和周围几人瓜分了试卷和本子。
谢惋惜沉默地看着,女生给T也递了份;T接过,拔开笔帽批改起来。
所有的学生都心知肚明。对于这种找谁都可以、在学生们眼里异常荣耀光彩的事,老师的选择,其实是一种身份的划分。在刚开学不久,这种身份还不是很明朗的时候,便会随着一次次考试的风向变化。
过不一会儿,吴老师到教室门口,点了约摸十个人,其中也有那个女生。
“T们去干嘛?”舒雁停抬起头。
T前面的男生答道:“我看都是这次考得好的,应该是奖励什么的吧。”
“奖励不当着大家面奖励啊。”舒雁停反驳。
“那可能是年级上组织的吧——你快改吧,反正这种事跟我们学渣无关,”T朝谢惋惜扬了扬下巴,“是吧?谢惋惜。”
谢惋惜也许是笑了笑,T自己感觉不太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也说不一定;舒雁停倒是毫不在意,笑说:“老娘中等水平好不好,说自己别带上别人……”
有些看法会觉得谢惋惜心眼小,但T的确凭着这股劲洗刷了自己,在期末成为第一,跃进年级段前十。
得到反馈后,谢惋惜更不敢大意,并且将备战中考的状态放到了日常生活中。T的努力,一方面让T不断进步,成绩始终优异;但另一方面,这种苛刻,使得T孤僻、冷漠——起先舒雁停还能与T说几句话,偶尔放学一起回家;但后来,谢惋惜主动拒绝了这些。不知从何时起,T觉得跟人交往是一种浪费时间的事。
高二,舒雁停被调走,不做T同桌后,两人便彻底没了交际。
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随着时间也“成长”了,更加让老师头疼。每天面对着抄作业、睡觉、讲话的同学,谢惋惜的心情很烦躁,T要用更多精力屏蔽干扰,专注自己。
高二下学期结束,事情迎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