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25、不顺

　　中考完，谢惋惜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见人。周勉作息与T错开，起先没发觉，但时间长了，T便察觉出了不对；这是第三天早上，周勉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谢惋惜气色很差，眼下两团乌黑，显然是熬夜了；门一打开，周勉闻见一股臭酪般的味道，看见窗户关得死紧，T连忙将它打开：
　　“你这些天都没出去？”
　　谢惋惜闷闷“嗯”了声。
　　“你没吃饭吗？”周勉关切地看着T，“惜惜，你怎么了？这都考完了，不需要那么努力了吧？”T显然是看到谢惋惜乱糟糟的桌上放满的书、卷子。
　　谢惋惜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唉，”周勉看了看T的脸色，“没考好啊？——你偏不让我送，我就该不听你的，看着你进考场……”
　　“没事，妈。”谢惋惜笑了笑，“考都考了。”
　　周勉点点头：“对啊，考都考完了，你现在忧虑也没什么作用啊。再说了，重在参与嘛，考不好天也不会塌。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那些什么学历啊、社会地位啊，我通通不在乎。只要你这里，”T用食指点了下谢惋惜胸口，“坚强、勇敢，便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谢惋惜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忽然滚落眼眶——“欸，别哭啊，”周勉张开双臂将T拥入怀中；周勉高挑，谢惋惜还没长开，矮T一头。周勉一下一下顺着T的背，“妈妈今天不上班，陪你好不好？先去吃饭，你怕不是饿坏了……这些天没吃东西吗？”
　　“吃了点。”
　　“吃的什么？我看你都没开火。”
　　“面包。”
　　“家里有面包？”
　　“你买的，买了很久了。”
　　“那个呀，那东西又干又硬，没配点牛奶？——哦，牛奶喝完了；我现在去买一提，免得忘……”

　　成绩出来那天，周勉又请了假。是周勉给查的，看分数T也不太明白，直到看到排名：“惜惜，你在年级里排53呢！区排名179……我觉得考得不错呀！”
　　谢惋惜接过T的手机看；把那一排数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将手机还给周勉时说：“我想上五中的。”
　　“五中，哪个五中？S城有五中吗？”
　　“不是S城，是M城的五中。”
　　周勉吃惊了下：“惜惜，你想到M城上学啊。”
　　谢惋惜不置可否：“现在也上不了了。我原本想着，能考好些，争取一下那边的奖学金。”
　　“你把这些都想好了……”周勉沉默了下，“怎么不跟妈妈说呢？”
　　谢惋惜笑了下：“我不是怕考不上嘛。S城的高中也挺好的，分数线这几天也该出来了吧……”
　　周勉愣愣地被T拿去手机，半晌才回过神：“你想读一中还是二中？据我了解，S城这两个高中是最好的……”

　　谢惋惜最终进了二中。因为这个学校提前给周勉打过电话，承诺让谢惋惜进优等班。
　　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谢惋惜养成了一个小习惯——写日记。T不是每天都写，只是在中考完封闭自我的三天里，发现这种方法能够很好地缓解情绪。所以可以想见，T写下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2xxx年，8月20号——是报道的日子，这天谢惋惜在T日记里写下——很特殊的，T没有纯粹发泄式地写一些内容：
　　班主任姓吴，教历史。这天各科老师都来见了我们一面。数学老师姓赵，很有趣，我只记得T和班主任的名姓——总有种不妙的预感。是因为班上的同学还是吴老师？T让我想起小学的数学老师，都是很古板的人。
　　我该坦诚，想上五中除了那种理想化的，“人往高处走”，在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个原因：高中考上C省的省会，那会更容易让我往东边走。大学考到那个圈子，我会再见到T吗？
　　我不是为了T考大学，但条件允许的话，我为什么不试试？至少再见一面，亲口说一声“谢谢”；让T知道，T救了我，而我现在过得很好，T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从某种程度上讲，谢惋惜是个非常敏锐的人，这种敏锐也包括了T的第六感。可以说，T能够迅速把获取的印象整合起来，然后给予判断。
　　高一一共有十五个班，其中有四个优班。没有分班考试，在T们报道那天才简单地做了个试卷。
　　没什么准备，考的又是谢惋惜相对不擅长的数学，T的分数不太理想。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T的同学们。开学两周了，谢惋惜都还没适应这种氛围——
　　如果上课的老师有威严，例如T们班主任或者英语老师，那上起课来自然相安无事，谢惋惜不会管这堂课有几个人在听，又有多少多少人睡觉，只要不影响到自己T就不会注意；但换作那几个副科，包括T们数学老师——T性子实在温和，在第一堂课上就声明自己不喜欢罚人；T不是那种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而是把自己放到和学生平等的位置——多么好的老师！可是呢？
　　看着同学在T课上交头接耳、肆意打闹，谢惋惜都为T难过。T的课其实是不无聊的——这样说都委屈了T，T其实讲得很好，很风趣，只有你肯听，知识就在会心一笑中丝滑地进入大脑。那种蓬勃向上、充满激情的人格，是不会讲出死寂沉闷的话的。
　　包括后来，谢惋惜听了代T课的四班老师讲的（T教得可是实打实的尖子班），都并不认为赵老师比T差。
　　“我跟你说，你走了好，T迟早会对你们班失望，最后……唉，你看不到其实很好。”之后T们班的数学成绩越来越差，赵老师的精神也愈渐下滑；谢惋惜转走前，周勉这样跟T说。

　　不过时间暂且回到现在。有一次，赵老师实在受不了了，生了好大的气；谢惋惜是第一次见T这么大声说话，即使这样了，还是没有吼：
　　“辛子豪！你站到后面去！”
　　辛子豪可以说是T们班一个刺头，长得俊俏，皮肤白，脸小，尖下巴；没人会知道这皮囊之下有着一副纨绔般的脾性。有一次晚自习，谢惋惜写着题呢，桌子突然被挤了下；抬头一看，同桌姑娘直接被挤到地上，周围桌子都是这样东歪西倒的模样——原来是这家伙跟人打起来了，两个男生都是一脸蛮横，仿佛要把对方撞死。
　　这种课上着上着突然打起来的事情只出过这一次，然后T们就被班主任教训了。要说上着课，怎么能跟人打起来，这源于这家伙的一个习惯——上课的时候，T不听就算了，还会随机选择一两个同学，聊些不着四六的话。
　　谢惋惜看了看讲台上的赵老师，低头把笔记收尾：想必这次也是辛子豪找人说话……
　　“回来！”
　　谢惋惜惊讶地抬起头，看见赵老师面无表情；刚才那话确实是T说的，如果仔细看，还能在T眼里发现一丝残留的沉痛。
　　辛子豪座位在最前面，还没走到教室后头就被叫回来了。
　　这件事过后，辛同学就喜提了个讲台边上的单独座位，戏称“右护法”。

　　除了上课总有人交头接耳这点，T们班还形成了抄作业的风气；每天早上那些奋笔疾书、互相借鉴的身影，都让谢惋惜感到困惑：
　　这是优班该有的样子吗？
　　很久之后谢惋惜才知道，三班确实是优班，只不过水分比较大。

　　让谢惋惜不安的另一点，班主任吴老师，在开学第一个月刚刚过去时，就得到了证实——
　　这事有个前情。T们班上有些女同学步入青春期后，对自己的外貌在意起来，偷偷染/烫发的、涂指甲油的，还有悄悄化妆上学的……总有那么几个。
　　吴老师是个男人，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太行，开学之后都要月考了才发现。那天T可谓是“怒发冲冠”，腾出一节课给T们专门讲这个事。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学习，关乎你们的一生！你们的未来！不要分心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虚荣！”
　　“还有啊，我是坚决杜绝早恋的！你们别想着在我眼下溜缝子！某些女同学，我就不点名了啊，自己把头发、把指甲弄回去……什么时候做什么时候的事，以后有你们花枝招展的时候！……”
　　因为谢惋惜自觉不是受众，听了一耳朵就走神去了。
　　后来女同学头发染回来了，指甲、妆卸了，T却遭了殃——

　　谢惋惜虽然天生长得白，但也不是那种晒不黑的类型。军训的那十几天，把T晒黑了许多，皮肤基本呈小麦色，脸上还有多处皲裂——谢惋惜多少得感谢这个，否则T的遭难还得提前。
　　一个月过去，皮肤基本白回来了，晒伤也养好了。这周谢惋惜T们组轮到坐第一列最后一排。谢惋惜正好就坐在后门的位置，门打开的时候露出整个身子。
　　这时那些姑娘的兴致散了，T刚刚把帽子取下——刚开学，年级里有些姑娘来看T；不仅是T，模样好的男生女生多多少少被当做景点“光顾”了番（辛子豪也在内）。那些人其实没什么坏心思，连想跟T恋爱都不是，只是觉得好玩，吵吵闹闹形成一个小团体，又哄笑着回去——
　　就是这种时候，没戴眼镜、可能记性也不太好的吴老师办公室下来，一眼瞥见肤白胜雪、唇红齿白的谢惋惜，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说了不准化妆不准化妆！你……”
　　谢惋惜惊异回头，周围同学都呆了；不知哪个突然“噗呲”笑出声，笑声传染开来，同桌姑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吴老师摸出眼睛戴上，看清了谢惋惜：“我以前还没注意到嘞——你个男生，还学着T们抹粉啊？”
　　周围人笑得更厉害了；同桌边笑边说：“老……老师，T……T好像不……不是哈哈……不是化妆。”
　　“天生丽质！”另一个男生调笑道。
　　吴老师皱眉：“真的？我咋感觉T以前没得恁白——现在看起来，要不是那头短发，还真跟姑娘家似的！”
　　谢惋惜猛地站起来；笑声被T惊得停下了：“吴老师，我不是女生。”
　　“我当然知道。”吴老师还是将信将疑，虚着眼睛看了T半晌，才走上讲台，“男生抹粉罪加一等啊！别让我逮到……”
　　“小姑娘～”同桌笑着朝T眨了眨眼。
　　与T隔了个过道的男生道：“你以为这是夸T的啊？长得不男不女，令人恶心。”
　　“你说什么呢！”同桌看了看谢惋惜的脸色，呛了回去，“我看人家总比某些丑八怪长得好。”
　　“我是男的，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哦，你承认你是‘丑八怪’了？”
　　男生一噎，悻悻道：“你们都什么审美——我姐也是，喜欢那些弱不禁风、涂脂抹粉、说话小家子气的，什么男团偶像。要全中国都是这样的人，那就完了！”
　　“就事论事，你上什么价值呢！你的意思是谢惋惜一人就能带动全国……”T还想说什么，却被吴老师打断了：
　　“上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