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24、幸或不幸

　　竹子一个人来到中转的房间等待，T回忆着这个副本的经历，试图呼唤001。
　　这次，001很快回应了：“宿主。”T的语气依旧，不因两人多出的交际而改变，T的表现依旧是那个尽职尽责的语音助手而非在业城呼风唤雨的维保协会会长。
　　听见T的声音，竹子松了口气：“我之前见到的那些，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001“嗯”了声：“幺九宿主在盯着这个副本，001无法通过正常手段与您通信，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幺九前辈的权限这么大？”
　　001只轻轻“嗯”了声，明显不想多说。
　　竹子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问起自己关心的事：“那些，我在业城看到的，是预言吗？”
　　“不，”001道，“001只是模拟了其中一条路径。”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面不全是假的。T们想把我送到业城，千十也会像你的幻境里那样，冒险去收复污染？”
　　001没有回答。
　　竹子接着道：“所以，T拒绝我也是这个原因吗？因为T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没等001的回应，T紧接着说：“001，能让我快些出去吗？我要……”
　　“抱歉，”001打断T，“001做不到。”
　　“为什么？”竹子有些着急，“你不是赞成我的想法吗？难道是因为副本机制无法改变？”
　　但两人心知肚明，改变一下机制，在001那里，不过是输入几串指令的事；T不才把副本《投胎》简化，让好好一个“通用本”变成“限时福利本”吗？
　　“您现在不能出去。”001一边说着，一边在那边操作台上按下几个按钮，“别担心，001不会害您。”
　　竹子随即听到系统播报：
　　[结算完毕。因系统bug，限时本《投胎》程序错误，没有奖励。为了玩家损失时间，特补偿印记x1、白色记忆钥匙x1。]
　　[注：]竹子刚想关闭界面，系统弹窗又弹了一条，[本次奖励记忆钥匙为补偿品，有使用期限，请玩家选择是否使用。]之后跟上一个五分钟的倒计时。
　　竹子想选否，但点上去那一刻，视线恍惚一瞬，眼睁睁看着那个“否”字变为“是”。
　　T已经无力吐槽什么，紧接着就被传进了记忆里。

　　——
　　转班的事终于在谢惋惜坚持不懈的奔走下传来了回音。年级主任何老师答应，只要T这次期末能进年级前八十，就让T转进优班。
　　「年级前八十……」竹子看着谢惋惜写写画画，T在T的身体里，体验也渐渐与谢惋惜融合；谢惋惜在自己的成绩单右上角写了个72。
　　「总分差72分……」谢惋惜轻轻呼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各科卷子，逐个分析起来。
　　竹子是不怀疑谢惋惜能进前八十的。T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没有什么原因；T的记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接受记忆钥匙给T讲述的，谢惋惜——T前世的经历。也可以说是第六感吧，竹子总觉得初中的卷子没多难，只要肯努力——当然，也因为谢惋惜的行动T都看在眼里，对此，T是毫不怀疑的。
　　但这期间，发生了件不大不小、总归对谢惋惜有些影响的事：T要转进尖子班的事，不知怎的传出去了，整个班的同学都“一清二楚”。
　　不过也并非真的“一清二楚”，谣言一天一个版本，最后统一为谢惋惜家里有关系，花了好几万让T进尖子班——也不想想，“有关系”和“花钱”这两点也许存在矛盾——所有版本的谣言里，都不提T和何老师的约定。
　　总之，不管怎样，这个类似“异教徒”的标签就在谢惋惜身上摁下了。
　　尖子班和平行班以及，那鲜少提及的“差班”，也许是普通人一生最早接触的阶级。所以妄图跨越阶级者，又何尝不是革命军里反动的叛徒呢？
　　之前因为成绩对T态度缓和的人又纷纷疏远了T；谢惋惜周身都散发着功利主义的腐朽气息，仿佛有人靠近就会与T沉沦——否则如何解释非必要情况，谢惋惜无论在操场还是教室，半径一米都没有人愿意靠近？
　　但这种情况，除了“阶级”不同、导致班里人报团排斥外，谢惋惜自己也得担一部分责任。
　　不过T既然不为孤立、冷落而悲伤难过，那这责任也无需追究——谢惋惜自从立了转班的愿望后，跟学疯了似的；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所有课间都要利用起来这些就不说了，连上学放学路上都不闲着，边走边听英语，上厕所都可以背两个单词——那确实，旁人就是想跟T说句话都难。

　　翌年二月，谢惋惜家里发生了两件好事：第一件，当然是T成功转班，排名69；第二件，就是周勉与人合伙创业，开火锅店的事。
　　前几月周勉都很忙：忙着贷款，看货源，后面店子盘下来了，又盯装修、招人；开业也没闲下来，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T几乎没有休息。
　　所以等T有时间，同谢惋惜吃这道庆贺的饭时，店已经开了两个月，谢惋惜也已经快开学了。
　　周勉很久没有在家吃饭了，T原先想着亲自下厨，给谢惋惜做一桌好吃的——但可能是T做了管理，切洗备菜的事很久没沾了；也可能是因为天冷，手冻得僵僵的。总之，T切到了手，伤得还很严重。
　　T压了很久血还是在冒，淅淅沥沥像没拧紧的龙头。在谢惋惜的坚持下，两人去往医院。
　　等从医院回来，已经将近八点了。冬天，天黑得早，进到昏冷的房子，两人都瑟缩了下。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让黑暗摄住了。
　　这天的饭是谢惋惜做的。T早习惯了做饭，只是味道非常一般，比不上周勉。几道大菜在周勉的指挥下下锅，油烟热气扑上来，才觉松弛一些。
　　很一般的菜端上了桌，周勉笑着止住谢惋惜的动作，先把鱼肉焦糊的部分分开，夹到餐巾纸上；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噫，没耙！”
　　谢惋惜也笑了——T只是轻微地抿了抿唇，笑容一闪而逝：“我的水平确实不好。”
　　“没事，这不是赶时间嘛，下次用高压锅压一下就好了——”周勉话锋一转，“惜惜……你最近怎么样？——唉，我这问的，你刚刚进了优班，老师才在家长会时夸过你，成绩越来越好，又评上了三好生……”
　　“妈，你想问什么？”
　　周勉看了看T，神色犹豫而凝重：“我这……也不知道该说不说。就是，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家长会的时候我问了下你们孙老师，孙老师说你之前确实有些结巴，但上了初二后就好多了。至于走神……你现在能考这么多分，肯定也不是问题了。”
　　谢惋惜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周勉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妈妈跟你说这个事呢，是因为你关阿姨的女儿，前阵子吞药，好容易救回来。现在在五院待着，医生说，还是注意孩子存在的抑郁倾向——妈妈只是问一下，你……你，”T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很久才说出来，“要不要妈妈带你去看看？”
　　关阿姨就是周勉的合伙人之一。
　　见谢惋惜不说话，周勉又道：“你自己想想。主要妈妈也是乡下长大的，没什么见识，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所以你自个评估吧。如果要去看看，早点跟妈妈说，我好腾出时间。”
　　谢惋惜发呆的时候把目光挂在客厅的电视上——那是很气派的大屏电视，不像T家以前那个凸屏大脑袋；电视挂在墙上，两个音响像兔耳朵那样立在上头。电视柜放着一个糖罐子，里面只剩下一种糖——母亲会时不时地买零食回来，像是对T不能陪伴的补偿；谢惋惜不喜欢那种糖，每次都把它剩下，周勉也不怪T，装了一罐子，说拿去送人吧……
　　恍然意识到，T们已经不是那么捉襟见肘了——这个念头进入谢惋惜脑海，还是让T不知所措；家里的用度在一天天变好，谢惋惜也不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些是周勉早出晚归、不见人影换来的，也是T每每想打一个电话，对面人却漫不经心、匆匆挂断换来的，是T做完功课、任由自己沉在黑暗里吃的那一颗糖，房子里空寂得可怕。
　　在学校，也许是T孤立了全班；但在家里，却是周勉将T孤立了。
　　思绪回到当下，谢惋惜忽然伸手从旁边柜子上拿了块大白兔——周勉惊讶：“惜惜，吃饭呢，这些零食吃完饭再吃。”
　　“吃到个弄糊的，用糖润润嘴。”谢惋惜笑了笑；T的心智成熟，因此在理智上永远不会怪周勉。T会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勉不止是T的母亲，T的事业、T交际圈也是组成T这个人的一部分；或者说，T所做这一切正是“周勉”这个人人格逐渐完善、走向高处的表现，谢惋惜知道，与其T人不同，T的妈妈是在成为T的妈妈之后，才试着成为T自己，走出一条“周勉”的路。
　　这是好事。大白兔奶味的甜充斥T的口腔，甜味是没有攻击性的，是滋润的——
　　“妈，”把糖咽下去后，谢惋惜道，“我没事，没你想的严重。这不是好好的吗？”
　　周勉听到谢惋惜说“没事”，即使再怎么告诫自己不要“讳疾忌医”还是由衷地松了口气，没再问：“那就行——你作业既然写完了，有时间来店里看看呗，你还没来过呢……”

　　时光飞逝，特别是学生时代——从某个马拉松运动员口中，我们可以知道，要想坚持地久一点，也是让时间更加悄无声息地逝去，需要寻找一件件目标：超越这棵树、穿过这个电线杆……而学生时代，天然地具有这些“目标”——寒暑假，节假日，周六周天；一场场测试，一个又一个单元……
　　总在不知不觉间向前，踏出一步一步最后回头望，才恍然——月考了，期中了，期末了……毕业了。
　　这年，谢惋惜十五岁。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T的成绩在学校里已然拔尖。T也早早想好了自己的目标，一所省会的高中。
　　可惜天不遂人愿，中考时谢惋惜突发肠胃炎，这放在平日能够自愈的小病，却夺走了T的希望。
　　最终，T进了S城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