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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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陈绥安抬起头，面无惧色地望进林琰的眼睛，仿佛半分钟前那个慌张呢喃的人不是自己，就像是在靠近林琰的这一刻才重新榨出勇气，他平静地回答：“实习生材料里写的就是我要说的。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要不你告诉我，我重新说给你听。”
林琰从鼻腔里很轻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的轰鸣撞击陈绥安的心脏：“材料写得很好，特别是字，我一见如故。”
大学时参加的写信活动，笔友没透露他的姓名，但字迹那么多年竟然没变，命运般地让林琰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全然认出。
陈绥安的表情明显怔愣一秒，眼眶在对方一瞬不错的注视中微微睁大，蜷起的指尖神经反射般颤了颤。
陈绥安不说话，林琰便帮他回忆：“那次写信活动，我写信的对象是你。你说家里面发生了很严重的变故，说妈妈把你从晋林带来津宁，说以后的愿望是成为科学家。陈绥安，编故事很厉害是不是？”
“没编，”陈绥安的坦诚在少年时代就已经用尽，现在的他撒谎不用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都是真的……”
话没讲完，林琰出声打断他：“高局说，你的父母都是警察，都在南州……牺牲，但信里你说你妈妈是个生物老师，教书很厉害，你也想成为生物学家。”
“都是真的，除了妈妈。”陈绥安平淡地把话说完。
时间在静默中慢慢拉长，犹如子弹在空中漫长的摆尾，虚无中只见铁锈猩红的印记。不堪回首的记忆、混乱隐秘的岁月，在猝然响起的枪声中轻飘飘地升到空中，又颤栗地落到地面，犹如一场不约而至的雪。
砰——
“我出生在晋林，父亲叫陈文，母亲叫韩北心，大概半岁的时候，我们全家搬到了南州。我还那么小，连记忆都很模糊，对家的迁徙根本没有概念，我不知道搬到南州竟然是我们家某种厄运的伏笔。”
南方特有的湿热卷着水汽，在火车掠过的呼啸中粘腻地打着转。怀里不足半岁的儿子很乖地睁着乌黑的眼睛，眼里还满是未经人事的天真和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好奇。
“到南州以后，我跟普通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长大。不，应该还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父母会在放学后笑着来迎接，会在家里给他们煮好晚饭，会在节假日带他们出游，而我却要很久很久才能见父母一次。因为他们是警察。”
南州毗邻东南亚边境线，那时毒/品贸易猖獗，禁毒教育远没有现在做得完善，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毒/品到底有多恐怖，南州边境的村寨几乎全是金三角毒枭布局的毒/品产业，罂粟艳丽的红把蓝天烧出一个窟窿，村民被低价雇佣种植，甚而以贩养吸。
“南州从全国各地抽调禁毒警力，我爸妈自愿应召，但他们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会这么辛苦、这么危险。幸好我们家的邻居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她见我父母焦头烂额，好心之下在照顾孙女时顺便照顾我，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拉扯大。后来，奶奶的儿子和我的父母在一次行动中都牺牲了，那年我十二岁。”
本来夫妻俩是不应该共同出现在那次行动中的，但事件之紧急、情况之混乱还是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当时所有可以抽调到的警力几乎都去了那座著名的青平山。毒贩改装过的皮卡车在崎岖山路中哗啦溅起烂泥，原定埋伏点全部暴露，交火声在树林里惊起尖声凄厉的鸟叫。良久，树林渐渐平息，暮色中只留下一道道车辙和被握在干涸血迹中的一把把□□。
“他们被追授二等功和烈士称号，但那有什么用呢，我变成了一个孤儿。后来姑姑接我到津宁生活，我在这里重新上学，刚来的时候学校组织书信交流活动，机缘巧合之下我参加了，和你成为了笔友。在那段痛苦的时日里，你和我的生物老师是我最大的慰藉，她长得很像我妈妈。信里的大部分内容和情绪都是真实的，只是我太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杜撰了一个当生物老师的母亲。对不起，欺骗了你，也试图欺骗我自己。”
“我以为我都要忘记了，”陈绥安梦呓般低声自嘲，“怎么可能，失亲之痛哪有那么轻易被抚平。有时我在想，如果邻居奶奶是个冷漠的、像童话故事书里的巫婆一样的人就好了，没有人管我，我在某天因为什么过失突然就死了，这样就不用经历后来那些被迫的、逼我长大的痛苦。”
人和动物的区别，是我们拥有拒绝“不得不”的能力。但那些被迫承受的痛苦呢？为什么阳光与黑夜总是要平等地把人生割占成两半，为什么成长总是要踏破荆棘。
陈绥安闭上眼睛，完全靠在支队长办公室坚硬且冰冷的木门上，呼出一口滚烫酸涩的气。
“陈绥安，”林琰像个忠实的听众，在故事的最后才出声评价，“你真的很会编故事，技术比十年前不进反退。”
陈绥安的心脏在过于寂静的室内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编故事的要义是自圆其说，逻辑上的漏洞暂且不论，但情志上的结局必须因果闭环、冥冥之中已成定局。”
林琰的眼里闪着微妙的遗憾，不自觉中又贴近了陈绥安几分，那种达摩克里斯之剑般的凌厉和压迫让所有的含糊其辞都无处遁形。
“你对父母的死如此应激障碍般地想忘掉，对十年前发生的事怀有如此剧烈的、经久不息的痛苦，但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报读警校？你在接触警察事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觉得痛苦吗，还是说这也是你自我欺骗的一种方式？”
林琰后退一步，办公室明亮得惨白的白炽灯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面容，向下一直隐没到淡蓝色衬衫包裹的躯体。
“啪”一声，打火机跳动出炽热的火舌，映在他沉冷似水的眼底。
“更不用说，你原来在信里写的是你母亲是个语文老师，不得不说你脑子转得还挺快。”林琰混不吝地点上了烟，像是毫不在意刚刚发生的叙诡大戏，“没关系，再次遇见你很开心，你再像以前的信里那样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当今天的事都没——”
“琰哥！琰哥你在里面吗琰哥？”何桥急促地边拍门边大声喊。
“琰哥！林队！”何桥像个急着捉奸在床的正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上班没事锁门干什么？”
啪嗒——门应声打开，但出现在何副队面前的是陈绥安微笑得乖巧的脸。
“桥哥，”何桥在跟陈绥安一起出津大调查的时候就强烈要求他这样叫，说我跟林队不一样我没有领导架子，“林队在这。”
“噢噢噢，在呢在呢，看见了……”何桥的惊讶和迷惑就差大写在脸上了，“林队我我我……不是，有案情！”
“南白果蔬产业公司报警，说总经理在厕所内死亡，名字叫……叫于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