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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林琰的瞳孔 ...

  •   第五章

      津宁六院,津宁大学第六附属医院,同时也是市内最好的三甲精神专科医院。六院旁边就是津宁大学医学部校区,大二以上的学生会在这里学习,同时周围环绕着人民医院、三院、明潭医院,形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医圈”。

      来的路上堵了半个小时,何桥还打了个电话过来开玩笑说医院可比警局热闹多了,刚说完就接到赶紧绕路回头回分局的指示,脸一黑不得已重新堵回去。

      到达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一点,林琰反手甩上车门,笼着手终于点上了被揉搓得松散的烟。停车场里一簇车灯闪了闪,陈绥安关了车锁,小步跟在若隐若现的烟雾后面。
      拐弯处缓缓驶过车辆,车灯的暖光打过来,林琰乌黑的眼睫在昏暗中微微染着光,神情专注得丝毫不像在抽烟。
      他这样学生气且阳光俊朗的长相,在吞云吐雾时莫名有一种矛盾的吸引力。

      手机嗡一声震动,是陈绥安有新信息。
      【小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花我给你包装好了,放在隔壁便利店前台,到时你去问一声就行!】
      陈绥安的眉头皱紧,双手飞快地打字:
      【我知道了。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对面秒回:【能有什么事,就是店里装修去看材料嘛,你忙你的】
      过了几秒钟又弹出一条:【不是到市局去实习了?怎么样】

      “走了!”林琰站在几米外回头叫他,陈绥安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匆匆跟了上去。

      *

      六院病房楼三楼。
      林琰上半身向前倾,右手举着警察证示意,对询问台的护士说:“您好,我是市局陇桥分局的警察林琰,”见护士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又接着解释:“我们来调查一起案件,麻烦你帮我们查查白易闻的病房号,然后联系一下他的主治医生,辛苦了。”

      护士大概以为警察办案时都是凶神恶煞雷厉风行的,看到林琰这么温和还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急忙翻找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在…在316,前面左边尽头那间就是,但警官你们不能随意进去的,我们…我们有规定。”
      林琰说:“没事,我们在门口看一眼,还得麻烦你尽快联系到他的主治医生。”
      护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好的。”

      其实精神病院并不完全像常人想象的那样,铁门铁窗、各种电击治疗设备、疯疯傻傻随时会掏出刀来挥舞的人,实际上还有很多从外观上并不明显的精神病患者,他们患的是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或者强迫症等等,在药物之外还有各种人性化的治疗。

      走廊里木色的外墙与米黄色的门板间隔交错,窗口透射进来的阳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在三人的脚下被踏碎又重组。护士大约是不放心,跟在后面一起走到病房外,隔着十厘米左右的玻璃窄窗向内望去。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背对着门坐在病床上。他坐得很直,腰与床板几乎成九十度,瘦削的手臂很规矩地搭在膝盖上,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如果不是周身散发着阴郁、诡异、消沉的气息,他似乎只是一个在普通医院的普通病人。

      白易闻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与雕塑的唯一区别只有鼻息下浮动的微尘。他的周围像有一堵透明的墙壁,把他与真实世界隔绝开来,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穿透那层屏障。
      但他又是如此专注地望着蓝天。

      在三人都默契沉默的空当,一只展翅尖叫的黑鸟忽然掠过病房的窗前,白易闻像是被猛地敲了一记重锤般惊醒,心灵感应般直直回头——他空洞的眼睛很努力地睁着捕捉门外人的脸,却怎么也无法聚焦,面容上的五官如融化的奶油粘腻地糊在一起。

      即使眼前这个男人瘦骨嶙峋到有些狰狞,林琰也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昨天坐在会议室里胆小恐慌的男孩与他长得非常相像——他是白勇的父亲。
      心里泛起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

      林琰轻声问:“他还能认出人吗?”
      护士摇头:“认人是不能了,但他还挂念着人,平时进去给他送饭送药的时候,总听见他念叨着什么‘小勇’,可能是他儿子的名字?”

      林琰没有吱声。他收回目光,眼角向右侧看似漫不经心地一瞥,正撞上陈绥安的视线。
      “他长得很眼熟。”陈绥安沉声说。
      林琰有些意外,回想了一下觉得陈绥安见过的与白易闻有关系的人只能是白家曜了,同一家族的,不管宗亲关系多么复杂遥远,面容上有几分相似倒也正常。
      只是他的眼力是不是过于敏锐了?

      陈绥安似乎还想追问什么,被低着头查看信息的护士打断了:“林警官,于医生出差了,今天您可能见不到他。”
      林琰挑了挑眉,说:“没关系,今天见他也不是主要目的——我能看白易闻的病历吗?”
      “我不太清楚,”护士有些为难,“我帮您问问于医生的助理医生?”
      “好,麻烦了。”

      过了几分钟跑来一个很年轻的男孩,他穿着的白大褂滑稽地扣错了扣子,然而本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刚从楼上下来,还喘不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于医生的实习助理医生,于老师和学长学姐他们出国参加学术会议了,我带你们去调病历吧。”
      林琰莫名觉得他有点惨,温和道:“好的,辛苦你。”

      相对比于病房,医生的办公室明显的多了人气,年轻医生把空调调低了一度,随即坐在电脑前啪啪嗒嗒地敲着。

      “这个怎么查找来着,”新来的医生果然还是生疏,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我看看……白、易、闻,是输在这里吧,怎么都没个提示框……”

      一秒后,医院的病人诊疗系统里,赫然显示着“数据为空”四个字!
      白易闻竟然没有病历记录!

      林琰的心重重一跳。

      年轻医生也明显慌了,反复确认没有输错信息,位置也是对了,甚至重启了一遍系统,屏幕上仍然显示的是“数据为空”。

      “不应该啊……白易闻,没输错,”他眉皱得很紧,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惊呼:“白易闻,怪不得我说这个名字这么熟悉,他的确是我们的病人!”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白易闻就在隔壁楼的病房里,还能不是他们的病人?

      他的手因为情绪起伏微微颤抖,只见他关掉系统,回到桌面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放满了一系列次级文件夹,全部以“冉宣-大创”作结。

      “是我的科研项目,于老师提供了病人样本数据,”他解释道,“我记得原始记录里有一个病人——就叫白易闻。”
      陈绥安突然出声问:“你还在上学?”
      “没有啊,我来六院实习快半年了。”年轻医生顿了顿,点开标题写着“病人数据”的文件夹,出现了很多pdf文档和图片。

      鼠标缓缓移动,没有犹豫地点开了其中一个——
      “……患者自送医以来已逾七日未见好转……基本确定为重度自我意识障碍。”
      日期是一年前,正好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办公室内一片诡异的沉默,津宁冬天的阳光不比盛夏的差,此刻正热烈地包裹着室内的一切,然而林琰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冉宣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忍住了,他看着林琰用手机拍下那页电子病历,感觉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关上文档时明显有点急促。

      “等一下。”听到身边冷静的声音,冉宣关闭文件夹的动作顿住。
      陈绥安白皙修长的手指移到惨白的电脑屏幕前——那一刻林琰发现他的手白得有些不正常了——他的手指缓缓移到“白易闻电子病历.pdf”那个文档的上方,虚空停住了。

      林琰的瞳孔霎时放大——上方文档的标题明晃晃地写着前天刚从教学楼一跃而下的男孩的名字!

      “白家曜真的没有精神类疾病,或者说心理问题?”
      “据我了解是没有。现在大学对学生的心理状况还是很关心的,我们会定期进行心理调查。”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您接触到的或者是听说的,都可以。”
      “……好像是没有的。”
      空白的诊疗记录、一切如常的心理问卷、看不出任何瑕疵的教学楼监控。

      “点开。”林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患者自述症状已出现一月有余,表现为不敢吞咽口水、走路时习惯性回头看、不停使用刺激性洗涤剂洗手……初步诊断为中重度强迫症。”
      屏幕上的光在林琰的手机镜头里折射出斑斓又古怪的幻影。

      冉宣把他们一路送到停车场,林琰几度表示不用这么客气,对比起来陈绥安一直在淡漠地低头沉思,冉宣还是坚持下了楼。

      临走的时候,林琰坐在副驾驶上挥手道别后正欲升起窗,冉宣突然探身向前靠近,咽了口干燥灼热的唾液,小声道:“……林警官,我能不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
      他的脸在说完这句话后涨得通红,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林琰“噢”了一声,没什么设防地说:“可以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偏头瞥了一眼陈绥安,对方埋头专心地在调手机导航,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

      分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到年末了,正是一年中局里最忙的时候,虽然此处何桥副支队长会反驳我们分局地处津宁最繁华的陇桥区还能有不忙的时候,但辞旧迎新之际,某些人的确会更加躁动。

      会议室里整个支队的刑警全部到齐,安云副局长也在会议桌首位上落座,连同几个脸熟的技侦、经办过白家案子的警察、三个新实习生,一一在座。
      林琰穿着冬季的深蓝色警服,高而挺括的身躯在大屏幕前立着,线条精悍结实的小臂在半卷的衣轴下显露,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醒目的黑字。

      “白易宏涉黑团体案”。

      满屋子只听得见些许呼吸声,林琰转身,面朝下意识盯着他看的众人,沉声开口:“今天把各位都叫过来,是因为这起在一个月前轰动整个市局的案子,当然,也不完全是。”
      “白易宏涉黑团体案解决得堪称顺利,从被检举揭发到手握关键证据抓捕嫌疑人归案,只用了不到三天。没有耗费过多人力物力、没有证据链缺失、甚至连嫌疑人都没有挣扎,老实说,这是我从警以来办过最酣畅淋漓的案子。”

      林琰向后虚靠在了白板上,左手握着的笔尖点在“白易宏”三个字上。

      “为什么呢?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有两个疑点我始终放不下,一是他没有孩子,整个犯罪产业完全没有家族血亲的参与,二是这起涉黑团伙系列案中,没有碰毒/品,这很不寻常。”

      时间拉回到一个月前。

      那天正好是津宁今年冬天的初雪,一封匿名的检举信出现在市局,里面交代了津宁市著名企业“易宏酒店集团”以集团董事长白易宏为首的涉黑产业链,各种犯罪事实的证据令人发指,当天津宁市公安局就成立了专案组,负责对白易宏涉黑团体案件进行专门调查。

      白易宏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一批苍蝇露出马脚,背后的保护伞牵扯到市局、市政府等dang政机关,涉及的其它案件也终于获得重大突破,津宁“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取得标志性成果。

      一切都超出众人想象的顺利,大家都以为这是邪不压正,恶有恶报。

      直到在这起大案结案前夕,参与调查的林琰在白易宏家族利益牵扯这条支线上仍然一筹莫展的时候,白易宏的妻子告诉他,白易宏有一个私生子。

      那个面容姣好,一看就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女人淡淡地笑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开口的声音却哑得吓人:“他有一个儿子,在津大读书,叫什么我忘了。”
      她不愿多说孩子的母亲。
      临走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叫住林琰,告诉了他那个男孩的名字。

      “直到前天,白易宏的儿子白家曜在津大坠亡,尸检结果和现场勘察显示为自然坠落导致的死亡。”
      林琰打开了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早上七时十三分,白家曜走出宿舍楼。
      早上七时三十分,白家曜在食堂前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早上七时四十五分,白家曜进入第二教学楼,接着走进205教室,在里面上了第一节早课。教室里的监控录不到后排,也没有人会一直留意同学上课的举动。
      早上八时四十五分,白家曜从可容纳四百人的大教室后门溜出,径直上到楼顶 。
      早上八时五十分,下课铃响的那一刹那,他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满室寂静,所有人表情严肃而凝重地看着这段特意摘取拼接起来的视频,陷入沉思。

      津宁今年的冬天实在太不寻常,开个会的功夫,屋外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林琰低沉而清晰有力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一字一句穿透愈加凛冽的风雪,在城市的繁华表象下激起千层涟漪。
      为什么无辜的灵魂总是要在罪恶中受到万劫不复的洗礼。

      “整个过程白家曜都表现得没有异常,所有的调查都指向这只是一起简单的自杀。但有三个疑点我们无法忽视,”林琰打破寂静,“一,白家曜的身份特殊性;二,他那封被上传到社交平台的'遗书',三,”

      陈绥安一直低垂着的头忽然抬起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正正好好地对上。

      “三,他的自杀动机,以及这与白易宏案件的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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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三次学业太忙了空闲时间都在做实验......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这篇文不会坑掉,暑假一定会恢复更新(暑假之前可能随缘、、)感谢每一个看这个故事的人!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