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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回来了。 ...

  •   第二十七章

      距离过近,陈绥安温热且带着草药味的呼吸喷在顾琮耳侧,肉眼可见地激起一片薄红。他的目光微微偏斜,落在陈绥安被枕头压得凌乱的黑发上,少顷鼻翼突然翕动了几下。

      “5188?”顾琮饶有兴味地说,“让我猜猜......白和平?”
      PEACE是缅甸自主品牌香烟之一,前身叫5188,后因为名字不太和谐改为PEACE,其中的“白和平”品类入口顺滑、恬淡柔软、回味甘甜,虽说尝起来比较像本土的“钻石荷花”,但强度甚于其上数倍,这种既清淡又浓烈的品控很是独特。

      顾琮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脖颈处被匕首刮破出红痕,鲜血成滴冒出,在昏黄的室内显得淫/丽。被踩在脚下的烟早就烂透了,那股味道怕是狗都闻不出来,陈绥安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么淡的烟,你喜欢抽?”
      顾琮摇头:“我不抽缅甸烟。”

      几分钟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来没发生过,陈绥安转身重新坐回床边,拉过被子盖住布着几处青紫的小腿。
      “还有事吗?”他作势要躺下睡觉,“不用让她们进来了,我不饿。”

      变戏法一样,那把匕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两人之间浓烈的火药味也随之陡增又消减。顾琮低头看着陈绥安部分露出被子外的白皙皮肤,心里不知道在咂摸着什么,好半天才回:“那你好好养伤,我有空来看你。”
      说罢他绕过原本要摆放吃食的木桌,径直走到门边,皮鞋底与地面碰撞的叩叩声徐徐不疾,陈绥安忽然张口叫住他:“等等。”

      顾琮应声回头,握上门把的手垂到身侧,听到陈绥安语气平静地问:“他们呢。”
      话里指示意味不明,陈绥安喉咙滚了一下,很反常地补充:“其实如果只是想找我的话,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这样啊。”顾琮眼里多了点打探的意味,那张酒吧里光线晦暗的偷拍照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主角面容俊朗、隔着照片也透露出一股锋利凌人的气质,他点了点头,说:“他们被警察救走了,估计还活着吧。”

      陈绥安听完也不作表示,兀自躺下去把头埋进被子里,脑后黑发松软地搭在枕头上,从背影看,仿佛还是十年前青涩稚嫩的少年。

      *

      “给你讲个我以前最爱听的故事吧。”
      模糊的面孔盯着林琰,一瞬不错,但瞳孔却是空洞洞的,不住往外流着浓稠腥臭的血,一直洇进嘴里,让说出口的话都变得含糊。对方忽地凑近了,在他耳边黏糊糊地要讲那个故事,林琰恶心得想吐,抬起右手刚想推开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身侧竟然是一支注射器,此时已经把他的手掌连肉带骨捅穿了。

      “靠!”从噩梦里被痛醒,林琰猛地抬起上身大口喘气,揉了揉还扎着针的右手,抬眼逡巡了一圈四周才又重重躺回病床。空气温热而寂静,他的眼圈底透着青黑,向下垂着的眼神看着病房地板发呆。

      两周了,关于他和陈绥安从火车上被绑架以后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还是支离破碎,隐约只能记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连当时陈绥安的状态和样子林琰都说不清。那天的营救行动他也只能从何桥嘴里拼凑,彻底昏过去前只有救护车窗外刺目的烟火留下了一丝记忆的波澜。
      烦死了。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真是他妈的烦透了——还有这该死的右手。

      那天的抢救之紧急可怖林琰并未亲身体会,但事实上所有到场的警察都经历了堪比过山车的心理活动。地下室被破开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失去意识处于休克状态,上救护车之后林琰短暂地醒过来几十秒,抓着身边人的手像是生命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随即又彻底晕了过去。青平村周边医疗资源并不发达,救护车在高架桥上疾驰时林琰几乎失去生命体征,何桥握着手机都快要说不出话了。
      不到一个月经历两次生死线徘徊,饶是林琰身体素质再好也撑不住。整整九个小时的抢救直到最后一刻才明朗,新年第一天的晨曦照亮沉睡的土地,与手术室里此起彼伏的松气声和拍肩声形成了某种命运般的应和。

      除了那只右手。

      林琰的目光落在右侧僵硬的手臂,长时间的注射让其上的血管突兀地鼓动出来,像嶙峋树枝爬在悬崖边,随着药液的泵流细密地弹跳,但这是它唯一能动的时候了。醒来之后,不管林琰怎么努力,右手就跟没连接上主机一样完全不受操控。
      医生说是中毒引起的脑损伤破坏了运动皮层与肌肉之间的神经连接,导致手臂暂时性瘫痪,大概率是可以通过治疗和复健恢复的,但是否会留下后遗症,还要看后续恢复得怎么样。林琰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倒是出奇地平静,除了在半夜被痛醒时会咒骂几句之外,从未展露过什么消极情绪。

      病房墙上的时钟滴答,凌晨五点,天已经有要亮起来的趋势,林琰单手撑坐起来,扯过枕头垫在腰后,拿起放在床头柜的电脑准备继续看昨晚上刚发过来的最新案情调查报告。高骏被林琰动不动就进ICU的架势搞怕了,严禁他在住院期间接手调查,态度强硬地下了命令,这台笔电还是何桥偷渡进来的。

      加密文件里层叠文字夹着几张照片莫名显得诡异,电脑屏幕的冰冷蓝光映出林琰凝神沉吟的侧脸。

      ——“死者五官淤青,双眼肿大,嘴角有血,身体上没有明显伤痕,溺死斑分布在肺叶、肺下叶等部位,斑块颜色呈浅灰夹杂点淡红......结合现场勘察水流方向、深度、当晚交通事故信息等,可基本确认死者江甜甜为溺水死亡。”

      “这也太不合理了!”林琰想起昨天何桥跟他愤愤地辩解,“躺在后座被那么大一重型卡车撞,你说她身体上没有明显伤痕?从那么高一大桥垂直落体,过程中不被磕碰刮伤,她这是被金钟罩罩在后座了啊!”

      ——“审讯过程中,曹柒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时而指认曹益(审讯人哥哥,经档案查实为真)绑架自己要把她卖到缅甸,时而指认阳予德(白易德,存疑,详细情况见报告第三部分)为绑架自己并准备杀害的凶手,精神鉴定结果附报告末。”

      “这也......太像了。”昨天何桥凑到林琰旁边,一起端详他手里两张并排的少女照片,分别来自江甜甜生前和那位暴露阳予德的关键人物曹柒,两个女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汪全,男,四十九岁,未婚,退役军人,曾就职于津宁市陇桥区交通大队,后调任津宁铁路公安。无犯罪记录。父母去世,无兄弟姐妹。个人经历未见有价值线索......目前已失踪。”

      一台精密仪器在他脑海里缓缓启动,那些看似毫无关系的信息和人物关系逐渐被归类、串联,试图分析出其中繁杂的犯/罪链条。

      “嘶!”林琰被身侧传来的疼痛抽离出思绪,定睛一看,吊瓶管里已经全是他倒流的血液。心里涌上一股焦躁,林琰皱着眉用被角压住手背,一发力将留置针拔了出来。

      疼痛只是一瞬间,那根针带着血珠,仿若黑暗中将燃未燃的火柴,在尚且昏暗的病房里很晃眼——也很眼熟。
      哗啦!一切被推倒的声音振聋发聩,林琰下意识甩了甩头,刹那间脑海里光怪陆离,许许多多道白光炸裂翻涌,混乱中有什么东西浮出水面。

      注射器。是注射器。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自己拿起了注射器,尝试推动活塞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结果是血,天生灵敏的嗅觉不会出错,那是夹杂着铁锈味的血!

      窗外是南州一望无际的城市景幕,高楼参差不齐,早起晨练的人们蹬着自行车穿行在尚未拥挤的街道,冒着热气的包子新鲜出炉,早餐铺老板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南州市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挂挡停在绿化区旁,车窗紧闭。

      “有烟么?”
      “没有。”
      陈绥安“哦”了一声,从后座探身往副驾驶车门的储物仓眼疾手快地抓过那包烟,还欠揍地举到对方面前示意:“谢了。”

      高骏无语两秒,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难得有点松动,从口袋摸出打火机递过去:“少抽点吧你,才多大就瘾成这样。”

      短短两周内头发都白了不少的公安局长脸上不掩疲态,抬眸往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看见陈绥安先是降下一线车窗,然后娴熟地叼着烟点燃了,深吸一口后尽数吐出,突然抬头和镜子里的目光对视。

      高骏没挪开视线,问他:“想好了吗?”
      “什么?”
      “解释你这两周的行踪。”

      陈绥安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高骏看见他眼里的不可思议:“我以为您已经解决好了。”
      高骏:“......”
      小兔崽子。跟你爸一个德行。

      天很快就要亮了,高骏把车顶灯关上,不着痕迹地四处观察了一阵,突然说:“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想见林琰,我还挺惊讶的。”

      “他是我队长嘛,”陈绥安眯眼仰靠,“在地下室他虚弱成那样,下属关心领导不是应该的?”

      “我以为你们相处得不是很好。”高骏睨他一眼,“之前听说你放话要退出联合培养计划,把他气得够呛。”
      高骏额上的皱纹压得眼皮耷拉,因此更加狭长的眼总显得非常严肃,尝试打趣人时有种诡异的反差感。

      陈绥安心说我哪门子的放话了他又哪里被气得够呛了,嘴上镇定地回:“反正您别管了,我就见他一面而已,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啊。”
      堂堂公安局长被一个大学没毕业的毛头小子塞得不知道怎么回,高骏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他说:“林琰这次确实伤得挺重,不过现在恢复得还行,就是右手出了点问题。”

      陈绥安把烟往嘴里送的动作一顿:“右手?什么问题?”

      “脑部受损导致暂时的右臂瘫痪。”车边忽地闪过一辆自行车,大概是送早餐的,后座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保温箱,高骏止住话头,摆摆手让他赶紧下车,快去快回。

      时间还很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住院楼内只听得到“嘀嘀”的机器运转声。陈绥安手插着兜低头走得并不快,消毒水强烈地刺激味涌入鼻腔,倒是把他身上阴魂不散的草药味冲淡了些。电梯上行,病房在走廊尽头,陈绥安想起他们一起去六院调查白易闻的时候,就是这样走过长长的、毫无生气的走廊。

      咔哒。

      只是很小的一声,病房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走廊强烈的光线从缝隙中透入,一直延伸到病床面对着的那堵墙。走廊哪有那么大的风?但是门被打开以后就毫无动静,跟被风无意吹开似的。

      “谁?”林琰从电脑屏幕抬头,门外没有回应。
      “不进来?”他压住心中的警铃,又问。

      门外的人做决定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林琰都打算把身上连接的七七八八的仪器一并拆了出去看看才下定决心。人影从半开的门间走入,身后原本被挡住的光霎时倾泻一地,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像舞台上演独角戏的演员,只有那束光偏爱他。
      在距离地下室绑架发生足足两周以后,林琰第一次见到陈绥安。

      惊讶、疑惑很快被喜悦或者某种庆幸的心情所取代,林琰思考不能,心电监护仪往上跳动的数值暴露他的不平静。他从ICU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陈绥安的情况,何桥迟迟不肯开口,等他身体稳定转到普通病房后才说,陈绥安失踪了。
      人间蒸发一样,那间地下室里没有哪怕陈绥安的一根头发,南州的警察找了两周一无所获,林琰能做的只有逼着自己想起地下室里发生的事。

      来人沉默地走到病床边,在距离一个身位的地方停下,那张素日纯良淡漠的脸此刻大半都掩在阴影里,仿若一尊雕像。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光,有些发愣。

      “陈绥安。”林琰叫他。
      “怎么来了?”说话的时候右手突然颤抖,好像是疼又好像是失去知觉无法控制,林琰不在意地继续说:“受伤了吗?自己回来的?......高局他们知道吗?”

      过了很久,抑或又只是几分钟,陈绥安咽了口唾沫,眼神沉沉地看着病床上少有的脆弱狼狈的林琰,喉咙里发出温热的单音节:“嗯。”
      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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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三次学业太忙了空闲时间都在做实验......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这篇文不会坑掉,暑假一定会恢复更新(暑假之前可能随缘、、)感谢每一个看这个故事的人!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