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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第二十六章

      百叶窗不遮光,月光被打碎了递进室内,连同嘈杂的风声一起填满原本空落落的卧室。窗外是南部的深冬景色,小河流淌在稻田边缘,连绵山脉被蒙上枯草色的薄纱,在呼啸而过的冷风中轻轻晃动,看上去就跟山也被吹动了似的,起伏不绝,像海。

      中缅打洛口岸五公里外,村寨仿佛在萧条中沉睡。倏尔,一只老鼠从百叶窗台边过于狭窄的缝隙失手掉落,动静惊得哪处角落尖细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像婴孩。“哎,”有人结对从房屋拐角的小路走出来,边放轻脚步边凑近了问道:“里面那男孩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啊?顾先生吩咐了要好好照顾,不会是新养的......”

      “就你话多!”另一个妇人声音抬高,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说话时带着东南亚口音,哽着喉咙小心翼翼,“顾先生从没带过男孩回来呢,我看他们年纪相仿,说不定是要好的朋友......哎,不关咱们的事,小心被顾先生听到了。”

      一口一个顾先生啊。陈绥安倚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火星明灭间散发出并不难闻的烟草气味,他也不吸,只是含着,烟头被抿湿了变成深色,苦味弥漫到整个口腔。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阡景来,倒也没太惊讶。南州么,想抓他的人一大半都在边境线上,更别说知道那间地下室和红丝带的人寥寥无几,想要复刻十年前的场面来逼他的人又能有谁?
      不过关于他如何被带到这里、林琰和白易德现在身在何处、那张“死亡纸条”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对一个身体还极度虚弱的人来说有些思考过载了。
      总不能是他刻意不去想吧。

      吱呀——老式木门被人推开,两个装扮朴素的妇人提着用白棉布盖上的编篮轻手轻脚地走入,眼睛不敢抬起来,带着发髻的头几乎要贴到脖子上。编篮被搁在房间中心的简易木桌,两人弯腰,合力把木桌搬到了床边,吃食、药品和衣物很快就整齐地摆放好。

      “倒也不用像伺候什么少爷小姐一样照顾我,”陈绥安含着烟,眼底有少许笑意,看着她们的样子无端地透出些矜贵,就像在很久以前曾这么被对待又习惯了一样,但还是劝她们说:“这些我自己来就可以,毕竟我确实不是你们顾先生的座上宾,或许你们对我稍微差点他会更高兴。”

      妇人握着热毛巾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僵持了片刻,那个说话带着东南亚口音的妇人踌躇着开口:“我们,我们听顾先生的......”

      “对嘛,就应该听顾先生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语调里的纨绔藏不住,漫不经心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顾琮迈着步子从室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光是说了一句话就把背对着他的两人吓得浑身一抖。

      “出去吧,等会再进来帮他洗漱换药,饭菜都带下去热着。”顾琮扭头吩咐,“其他的就按我原先说的做。”

      妇人们应了一声,收拾东西悻悻离开,诺大的房屋一下显得很空很安静。顾琮拉了把藤木椅子到床边坐下,眼神一直落在床上抿着烟的人,见陈绥安不说话便也配合着沉默。

      “身体感觉怎么样?”顾琮让步般打破沉默,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屋内昏黄的光映在眼底,让他原本天生带着狠戾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昏迷了快两天,医生都说要看天意。还好最后你醒了,不然到了那边岂不是要和阿应告状一起骂我?”

      陈绥安在心里冷笑一声,心说你个罪魁祸首还装乖上了,含着烟含混不清地呛了句:“你不知道吗,如果阡景来的医生说‘要看天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病人快醒了趁着最后时刻再敲一笔钱。”
      顾琮被逗笑,说:“怎么办,我还真给他多付了一大笔。”

      “哎,有件事一直想问你,”顾琮忽地认真起来,“在十四区那晚,你是怎么确定我就是阿从的?”

      ——“小绥,百闻不如一见。”
      ——“你好,我是顾琮......你可能不认识我,没关系,这个姓氏你一定很熟悉。”
      ——“我送你去跟他们见一面,好吗?”

      画面和声音在头脑里翻涌,陈绥安只是回答:“姓顾么,还能有谁,十年前这个名字就如雷贯耳,后来偶然听说你改单名为‘琮’,看来你国学学得比我们都好。”
      坐在藤木椅的男人右手托腮微微侧头,笑着眨了一下眼睛,“喂,不带你这样的。”

      “哎,我们聊点有意思的怎么样?”他收起前倾的姿态,向后放松地靠进扶手椅,以自上而下的角度打量陈绥安,“听说你在警局实习,查案子查得焦头烂额,我刚好对白家的事有所耳闻,不介意帮帮你。”

      窗外,那只从窗台掉落的老鼠四处逃窜,所过之处扬起尘土,在石子路上翻飞着铺了一地。角落里的婴孩声原来是母猫在发情,喵喵地叫唤了一晚上,倒把那只落荒而逃的老鼠吓得够呛。顾琮也不在意陈绥安如何反应,用讲故事的语气徐徐开口:

      “那小孩叫什么来着......噢,白家曜是吧,名字不错,就是心理素质太差,稍微一逼就自己跳楼自杀了。那天早上,白易德告诉他孟秋已经被处死,如果他不按要求做就轮到下一个人。顺带一说,孟秋是白家曜的男朋友。”

      白家曜是被他们要求跳楼自杀的?为什么?那封遗书又是怎么回事?孟秋......孟秋是谁?

      那一瞬间陈绥安的瞳孔微微颤抖——孟秋,他和林琰第一次去津大调查的时候,吴老师说在朋友圈里看见舍友们给白家曜过生日,除了白勇,剩下的那个男生就是孟秋——M、Q,地下室里的人骨灯!

      “别急嘛,故事要慢慢讲。”顾琮手里摆弄着一个打火机,不时发出“嗒嗒”的声响,像给这场故事伴奏。

      “白易德要让他这样大张旗鼓地自杀,不过是铤而走险为了转移警方视线。你们会查到白易闻,查到于歆,只是他没想到于歆怀了他的孩子。
      “你一定想问,他就不怕警方追查时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会暴露他吗?对,他就是不怕。因为当年是白易宏亲手把他送出这场棋局,关于白易德这个人的一切罪恶都被抹去,用另一个名字光明地活在这个世上。
      “至于他和白易宏,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们兄弟之间的故事。”

      在监狱里白易宏声泪俱下讲述的故事几乎完全真实,除了一个人。白易德不是什么老家来的表兄,而是他同父同母流着同样的血的双胞胎弟弟。
      他们共同面对童年的黑暗、分享同样的仇恨、一起亲笔写下诅咒。

      “其实早在你们找到于歆之前,白易德就一直派魏长育监视着她。碰巧那天于歆毒/瘾发作,知道白易德不再给她提供毒/品之后发疯要报警,被魏长育勒死。
      “后来于歆怀孕的消息传到他耳里,白易德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警方盯上,情急之下策划了那场拙劣的逃跑。啧,真是蠢。”

      顾琮笑着摇摇头,很惋惜的样子。
      “还有什么......噢,对了,那所戒网瘾学校真实存在,你看到的那盏人骨灯学校里到处都是,我有幸参观过几次。”顾琮努努嘴,“差点把最重要的忘了——他们兄弟俩怎么反目成仇的,还没说是不是?”

      “顾温生前一直筹划的新型毒/品‘四季’在境内的流通线和代理权,不久前被白易德拿下了。见鬼,谁知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教授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哥哥处心积虑帮助他金盆洗手,没想到转头就回赠一份大礼。”

      即使出生时间间隔不足十分钟,被叫一声哥哥就要担负好责任,白易宏没忘记母亲的嘱咐。他知道这条路暗无天日没有尽头,在这里永远没有所谓的宁静和幸福,只有被金钱、权力和肮脏勾当构筑出来的深渊。
      伊甸园的苹果其实是毒药,触碰过的每一个人都终将变成行尸走肉。

      “白易宏当然不会接这块烫手山芋,这几年他要隐退的想法也很明显,大概是因为找到了儿子吧。反正最后他们在观念上不合、爆发了巨大的矛盾,不知怎么就走上了你死我活的结局。”

      “怎么样?”顾琮微笑道,“够不够详细,够不够你回去以后把这案子破了立下大功,然后直接转正替代那个跟你一起关在地下室的警察啊?”

      陈绥安盯着他,没有回答。

      烛台里的火苗扑簌簌地颤了一下,映着的影子也随之抖动,烛油沿着红色烛身蜿蜒而下,凝固后形成斑驳的凸起。陈绥安的眼睫垂下去,全身的尖刺却终于露了出来,森寒凌厉,连带着语气都冰冷。
      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摆出筹码让我选阵营了?”

      顾琮大笑起来,抬手揽他的肩,“别这么聪明么......哎,怪不得顾温和阿应都那么喜欢你,善解人意,我也很喜欢。”

      顾琮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把白家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陈绥安,连带着背后的隐情、细节和“四季”都毫不吝啬地分享,邀请他共同入局的暗示都快变明示了。动物界的同盟首先来源于对抗,人也不例外,展示了自己拥有掌握一切监视一切的能力,才有底气拿出那份无需白纸黑字的合作协议。如果不签,那也当不回陌生人。
      只是陈绥安还不能确定,顾琮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在这个故事里他把自己摘除得干净,关于白易闻、江甜甜、十四区还有几天前那场火车上的绑架,他只字不提。

      陈绥安用犬齿磨了磨烟头,尝到烟草的苦味。他的脸色其实还非常苍白,边境的医术和药物都猛,能把人从黄泉边拉回来但必定先丢半条命,他抬头,声音变得沙哑:“阿从,你总让我想起顾温。”
      “外在、气质、语言、手段,你和他......简直一模一样。”陈绥安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利落俊朗的线条,嘴唇一张一合,烟灰抖落到雪白床褥上。

      顾琮安静地听完,嘴边噙着的笑一点点收尽,左手搭着藤木椅背缓缓俯下身,每一秒钟都像电影慢镜头般被无限放大、放慢,画面近到快要失焦,顾琮却觉得自己终于从这模糊中看清了陈绥安。

      然后他一伸手,把陈绥安嘴里的烟抽走了。顾琮稍稍抬起上身,空隔出一段距离,他的眼睛直视陈绥安,把那截烟头蛮横地扔在地上,抬脚覆上去一下一下缓而重地碾灭。

      “你说,”陈绥安一字一顿,“是不是被睡多了就会变成这样?”

      火苗蹿地被风吹烈,下一刻,顾琮回手摸向后腰刚要握住枪柄,只觉得皮肤一凉,陈绥安已经握着一把匕首堪堪停在他的咽喉处。
      那把匕首是林琰给他的。那天在江北大桥桥下,林琰替他挡了一刀,把沾满血的匕首递到他手里。

      “那晚在十四区我就应该杀了你。”顾琮盯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从中看到了自己鲜有的狼狈,勾着嘴角哂了一下道:“小绥,其实你没得选。”

      “承认吧,你跟从楼顶一跃而下的那个男孩没有区别,都是怀揣着巨大的恨意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争斗里死去,试图通过报仇来自我安慰获得解脱——你看见他的下场了吗,陈绥安,没有人会在意一颗棋子的存亡,他的死都是这场博弈里的一环。”

      匕首冰凉的刀刃抵在颈侧,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下鲜活有力地跳动,就像是主动往匕首上撞似的,只要跳动得再重一些、再用力一些就可以迎着刀刃把皮肤刺破。

      “谢谢你的提醒。”陈绥安看着他,凑到耳边用气声呢喃,“但我想告诉你,报仇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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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三次学业太忙了空闲时间都在做实验......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这篇文不会坑掉,暑假一定会恢复更新(暑假之前可能随缘、、)感谢每一个看这个故事的人!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