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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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凌晨一点，津宁的夜生活结束得仓促，城市夜幕下一片静谧，风从郊外野林呼啸着涌入，拍打在高楼玻璃上，连带着室内的灯火都阵阵摇曳。
距离警校五公里不到的鑫润小区内，电梯门徐徐关上，陈绥安疲惫至极地靠上轿厢侧面，手握着背包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指腹感受着亚麻粗糙的质感。
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又在门上贴了不入流的小广告，“兼职”、“问诊”、“重金求子”……那些意味不明的词汇下面标志性地缀满一长串数字，仿佛拨通之后就能找到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绥安的脸就映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中间，俊秀标致的五官虽然模糊但仍亮眼，额发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微微淬光，少有地透露出不设防的温顺。
九楼到了。
电梯右侧的那户人家还没睡，红木门像是等着客人似的掩着没关，陈绥安熟门熟路地开门走进去，清了清嗓子喊道：“沈彦姐！”
话音刚落，某个房间内传来“咚”的一声重响，陈绥安叹了口气，不用猜都知道又是在工作室里摆弄她的玩意，果然紧接着一阵叮铃咣铛的响声之后，沈彦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兵荒马乱地冲了出来。
“这么早？”她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墙上挂钟，眉毛舒展下来，“才一点多，还好还好……你饿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不饿，我吃过晚饭了。”陈绥安侧身把背包往客卧床上一扔，探出头来扒着门框问她：“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属猫头鹰？”
沈彦睁着圆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给了陈绥安一脚：“深夜才有创作灵感！你懂个屁！！”
幸亏绘画其实并不会在深夜发出什么大动静，否则按照沈彦这个阴间作息早就被上下左右的邻居投诉了个遍。
沈彦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又把头发规整束好，哼着小曲满意地向镜子挤眉弄眼，随即意识到缺了点什么，低头翻翻找找，思索配哪个发饰好看，正要往头上比划的时候被镜子里突然凑进来的脸吓了一跳。
“卧槽！”沈彦下意识一个后肘击，“我说你们警察走路真的都不带声音的吗？！”
陈绥安捂着腹部装模做样地叫唤，愤愤道：“我说你们画画的下手都没个轻重的吗？！”
沈彦嫌恶地“啧”了一声，心想弟弟永远是弟弟怎么他妈的就是养不成熟，一把推开他往门外走。
“哎姐，”陈绥安跟屁虫一样，听在沈彦耳朵里声音嗡嗡的，“你明天有空吗？”
沈彦去厨房把冰箱打开，边看看有什么食材边漫不经心回答：“下午去花店忙到晚上，怎么了，你有事啊？”
陈绥安靠在厨房推拉门边，家居服上散发出清爽的洗衣液味，他也低头凑近冰箱里看：“给我煮这个汤圆吧！我同学说特别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不是说你不饿吗？！”沈彦把流心芝麻馅的速冻汤圆掏出来，摆手让他离远点，“你刚刚问我有没有空干嘛？话总说一半我真想打死你！”
“你约万为勉吃个饭吧，他明天有空。”
沈彦撕开包装袋的动作一顿。
“发生什么事了？”沈彦的眼神清明，看向陈绥安的脸上隐隐浮出一丝疑虑，“你又去十四区了。”
陈绥安站直了，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盒橙汁，“啵”地一声戳破。
“去找阿敏玩，他说他哥最近挺闲的。”
“你给我说实话。”
陈绥安吸了一口橙汁，无辜地看着她：“这就是实话。”
奶锅被放到灶台上，盛了大半的水还没烧开，左摇右摆地晃着。沈彦忍住把不锈钢铁瓢掼到陈绥安头上的冲动，心里默念他还小他还要上学他得活着赚大钱，耐着脾气说：“我不约。”
“为什么？”
“懒得帮你擦屁股。”
“他还在帮白易宏做事，你知不知道。”
沈彦崩溃地啊了一声：“我说你们活着不好吗！”
同一时刻，平层顶灯的光映在男人瞳孔中，还没换下的衬衣贴在身上，随着弯腰的动作勾勒出底下贲张的肌肉群，但他耷拉着头埋在金毛犬厚实皮毛中，显得很不精神。
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林琰探过身去接，是何桥。
“线人说陈绥安是去找赌场老板的弟弟，叫万为敏。两人在赌场里挺惹眼的，所以他也就注意了一下。哎，我刚在内网顺手查了查，你猜怎么着，他们高中同班同学。”
“哦？”林琰直起身，手掌覆上乐乐的脑袋揉搓，“所以他们就在那玩了一天一夜？”
何桥迟疑了下，接着说：“好像是，要去查附近监控吗？”
“我让辖区派出所查查，你别管这事了。”林琰顿了顿，“这个赌场再备案一次。”
何桥答应后把电话挂了，林琰独自安静了一会儿。天穹高悬一轮明月，月光从窗帘缝隙透入，把阳台切分成一明一暗两个色块。
总有例外。他想。
“嘶——”脚下传来异响，乐乐边扯边拖他的裤腿，动作是往厨房的方向。
是水烧开了，水壶滋滋冒着热气，咕嘟咕嘟——
奶锅里争先恐后冒出泡，沈彦没好气地把一碗汤圆放在餐桌上，关火后自己回画室里去了。芝麻黑馅被包裹在软糯的面皮下，一咬下去唇齿内就染上芝麻浓郁的香甜，热热乎乎地包裹整个口腔。陈绥安忽然记起某个元宵节，他也曾吃过这样一份温暖而甜蜜的食物，那时身边还有妈妈、沈彦、万为勉和万为敏，其中两个人当时还在为实验进度发愁，吃汤圆的时候也在咕叽咕叽地讨论，很烦。
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了。
*
“林琰，我说你办案思路挺独特啊，一走到死胡同就往我们辖区跑呗。”
电话里苏宇恒觊觎的语气太过明显，林琰从鼻腔里哼笑一声回敬：“谁让贵分局的尸检效率这么高。”
苏宇恒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制止：“——我知道、我知道早就做完了啊，今天下午我再去你们分局一趟，到时再说，另外魏长育可能也得再提审一次。”
林琰握着方向盘的手轻点，车子里还飘着他刚吃完的煎饼果子的焦香。白色越野一个漂亮的甩尾堪堪拦住正要扫共享单车的人，车窗降下，林琰抬声招呼：“上车！”
“早啊，”车门被猛地关上，林琰没看他，把车子重新点火发动，“昨晚怎么不回我微信？”
陈绥安心说你也不看看那都几点了怎么一个个跟沈彦一样没点时间观念，没什么情绪地回答：“太晚了没看到，今天是又有什么事吗？”
“跟你聊聊案情。”林琰余光瞥他一副死寂的样子，说：“座位背后是你的早餐。”
陈绥安立刻闭嘴乖了。
车子行驶平稳，林琰把广播声音调低，真的开始聊案情：“当时的现场通过外力窒息扼痕被伪造成他杀，而使用含有□□的化妆品这一行为也无法辨别为自杀还是被陷害，如果张起洪说的是真的，那么说明有人不希望‘于歆自杀’这件事被发现。”
“她自杀有两种原因，”陈绥安说，“一是因为被警察找上门来畏罪自杀，二是被其他人发现以后恐吓被逼，但被他杀也完全可以用这两个原因解释。”
陈绥安说着悉悉索索地解开塑料袋，咬了一口煎饼才心满意足地接上：“第三种，她通过警方的行动意识到了什么，要么想有所动作，要么心如死灰觉得一切都玩完了。”
那被设计为凶手、但又被绑在车上意外落水身亡的江甜甜呢？
林琰无声沉吟，半晌他眼角略微向上抬起，缓缓道：“江甜甜被安排转移这事板上钉钉，那么她一定还有用处，只是这个用处是哪方面、是对谁，我们很难猜测。”
“不过，也许还是有突破口的。”他话锋一转，白色越野随即刺啦一声停在路边，林琰向右撇了撇嘴角，说：“下去看看。”
——江北区，南白蔬果公司。
两人下车后并没直接进入公司，而是从旁边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溜了下去。
“无人看守。”陈绥安回头确认一眼，回忆着林琰同步给他的案件信息，“那天警察的车全部停在外面，魏长育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警察的动作，又这么快安排好那天的计划的？”
坡底的入口被拉了警戒线，里面一片漆黑，短短几天内没有车子进出，空气中就跟积了八百年灰一样。
林琰打开手电筒，光束穿透扬尘向四周探照，除了几辆小车孤零零地四散停放，其它车都已经登记过被公司职员领回了。
南白蔬果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并不是只对内使用，外来的车也可以停放。排除开几辆社会“僵尸车”，剩下的，一辆属于于歆，另一辆属于江甜甜，都在技术队勘验后被封条贴着，在黢黑腥臭的地下停车场显得十分诡异。
林琰走近了，突然说：“按照魏长育的口供，他蹲守在地下停车场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与这里的监控也对得上。”
“监控？”陈绥安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不是说监控都被破坏了吗？”
“不，唯独地下停车场的监控保留着。”
就好像等着证明那辆墨绿色皮卡的踪迹一样。
“但车子贴了特制膜，照不到里面的人。”林琰补充。
两人举着手电筒绕到一辆北京现代旁，尽管落了些许灰尘，还是可以看出车子被包养得很好，磕碰刮擦的痕迹鲜少。
手电筒的光穿过小车玻璃向内，从前往后一寸一寸地照过。
江北分局技术队一无所获，所有现勘表明这就是一辆普通的职场女性通勤使用车辆。
光照到了后排座椅后的空间。
——后备箱。
后备箱吗？
那瞬间林琰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耳边就听到陈绥安沉声开口：“狸猫换太子。”
张起洪用这个方法在警察眼皮底下换走了阳予德，同样，他们也有可能用这个方法换走其他人！
是谁，是江甜甜、魏长育，抑或是还隐藏在暗处的某个人？
“林警官，你说你们来了怎么不先上楼休息一下呢？”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精英做派的男人从电梯口拐出，喊他们的样子热切又熟络，猝然打断两人原本的思考。
“我是人事部经理，程霁，风光霁月的霁。”程霁走近他们，许是觉得这个场合太不适合初见问好，他试探着问：“两位先移步楼上？”
陈绥安状似不经意地隐在林琰身后，只见林琰坦然地点点头说好，随即迈步走向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六楼，程霁把他们引到办公室坐下，边倒茶水边解释道：“公司几位高层都去分部视察了，今天正好我值班。”
南白蔬果公司似乎并没有因为总经理的命案而停止运转，相反一切如常，毕竟这么大的公司也经不起太长的停摆。
“噢，这样。”林琰接过茶水道谢，问：“你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
程霁想了想才回答：“2005年。”
又是这一年。
林琰点点头，捏着纸杯没喝，看向程霁眼里多了丝不易觉察的探究：“你是人事部经理，应该对公司职员很熟悉，那你对总经理助理，江甜甜，有什么看法？”
“看法？这我怎么说呢，她比我晚个两三年入职，于总亲自面试亲自挑选的，刚来的时候就跟着于总做助理了。她做事细心，有条不紊，业务能力也很不错，在公司里风评还挺好的。”
“这样啊……”林琰思索了会儿，“她的感情状况你了解吗？”
程霁脸突然红了一下，长的不错的脸顿时有点拧巴，像是有点不知所措：“这……我们公司不太关心员工的感情状况，我也不太了解。”
林琰手肘支在沙发臂上，脸靠在手背边盯着程霁说：“你别紧张，再给我们讲讲她的工作范围。”
程霁“哎哎”两声，吸了口气才接着说：“助理嘛，主要就是帮老板进行一些日常事务管理，包括会议安排，文件起草，商务接待和协调等等……”
“噢，”林琰打断他，“文件起草啊……能帮我找找江甜甜起草的文件吗？或者她经手过的文件也行，最好能涵盖她在公司的所有时间。”
程霁面露难色，但还是叫人去找了。
不到十分钟，得益于南白蔬果公司过硬的文件归置安排，很快就有人把一沓资料送了过来。
林琰和陈绥安都起身翻阅，这些文件或打印或手写，但无一例外都在落款处印上了“江甜甜”的姓名章。
程霁看着两人沉默地查看，刚想出声问问，只见林琰突然抬手拿起一份很薄的A4装订本，凑到眼前端详。
很快，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又拿起数份压在下方的纸张翻到最后，像是在确认什么，少顷他的脸色一变——
这些姓名章的样式、刻字、甚至于颜色都没有变化，但从六年前起，文件末端的落款处，这些四四方方章印的左侧红墨都要明显多于、深于右侧，与之前截然相反！
就好像从六年前开始，那个江甜甜也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