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父母之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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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程霁喜欢她。”林琰坐在车内，右手食指规律地敲打方向盘。
陈绥安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一愣：“他喜欢江甜甜？”
“嗯。”林琰说，“他那么快就知道我们在停车场，甚至知道我的名字，说明他对这个案子非常关心；在提到江甜甜的感情状况和变化时，他的反应都很耐人寻味——即使不是喜欢，也一定有特殊的感情。”
时间来到不久前，林琰举着那一大沓资料仔细辨认，纸张掩盖住他的大半张脸，少顷他突然抬头问：“程先生工作忙吗？”
“不、不忙。”程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好如实回答：“公司的项目确实受了很多影响，大多都搁置了，我们只能做些缓慢的推进，工作比起以前是少了很多。”
“这样。”林琰把文件在桌上竖直嗒嗒两下规整好，接过陈绥安手里的另一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方便问……”
话说到一半被林琰裤兜里响起的诡异铃声打断，他抱歉地举手示意，而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接通。一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再回来时只说有急事要马上离开，还顺带请求要带走这些被翻乱了的文件。
陈绥安在回忆里默然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琰想起他在其它时候表现出的敏锐洞察力，颇有些不解地质疑道：“你没看出来？”
陈绥安很专注地回着信息，输入栏已经打出了一长段文字，但还没等发出去对方就又发来一条语音。他不满意地皱起眉，等待语音转文字的间隙恍惚察觉到左边的视线，迅速下意识把手机倒扣，一抬眼正对上林琰乌黑发亮的瞳孔。
“……怎么了？”
林琰不动声色地挪开眼：“没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通风口鼓动热气灌满整个车厢，阳光打在前窗玻璃折射出一段段光带，两个人都被照得温暖明亮，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竟是北方的冬天。林琰盯着空气中某片飘忽不定的浮尘，忽然觉得自己处于刚睡醒或者喝醉了的某种临界时刻，人在这种时候常常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并事后极度后悔的事，比如他这时候差点就要问陈绥安是不是在和女朋友聊天，要不怎么聊得这么入迷，但林琰凭借刑警超常的意志力生生克制住了这种越界且奇怪的行为。
【沈彦姐：陈绥安我真的会想打死你。】
【沈彦姐：动画表情.jpg】
陈绥安看着火冒三丈龇牙咧嘴的绿色恐龙有点想笑，嘴角咧起轻微的弧度。
【现在怎么样了】
【沈彦姐：不怎么样。饭太难吃。】
“你去过市局吗？”林琰突然问。
“没有。”陈绥安打字的动作一停，嘴边还噙着淡淡的笑意，衬得整个人鲜活又明媚，“现在要去？”
林琰瞥了一眼上方的镜子，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随即转向前方来往不息的车流，边启动车子边回答：“去见白易宏。”
*
市局特殊审讯室内，一个长相端正、身形瘦削的男人穿着囚服坐在铁椅上，手背上一块朱砂色的胎记惹人注目。他两手交叉相互抚搓手指，可以看出他入狱前过的一定是富贵奢靡的生活，身上仍强硬地保持着得体的富家气息，但整个人无可避免地显得如此落魄、颓唐、浑浑噩噩。
公安部直发的重点盯查犯罪人员，涉及多起黑恶案件、残忍命案、金钱纠葛，视法律为粪土、危害社会公共安全，是所有执法人员最深恶痛绝的那一类。屋内几个刑警都背着手冷冷地看着他，眼里的憎恶几乎要溢出来。
林琰走进来嘭地一声关上门，白易宏抬头看他，发觉这个警察并不眼熟。
原本在审的主审刑警起身给他让位，白易宏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我真没什么可说的了，审了一个月还不够？没必要换人审了，真的，你们也辛苦……”
林琰没打算跟他废话，盯着白易宏的眼神冷淡又直接，一字一顿如同平地炸响惊雷：“白家曜死了。”
白易宏霎时全身一抖，两耳轰鸣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感觉心脏的软肉被攥出酸软汁水，一滴一滴带着鲜红的血色。
“……死了？”白易宏喃喃道。
他低着头完全缩在铁椅里，脸上的皱纹忽地松动，一抖一抖无法抑制地如生锈弹簧般颤动，嘴里重复的两个字残忍又直白地提醒他这就是现实——所有迟来的懊悔、愧疚、失而复得的父子亲情都不再有可能被弥补。
并且他没资格自责。
“他是怎么死的？”
“跳楼。”林琰说，“你还想问，他后来被你养得那么好，怎么会想不开跳楼呢？”
林琰残忍地替他回答：“你知道是你害了他。”
“我害了他吗？”白易宏突然笑起来，“我找到他，对他好，给他钱读书，让他不用为了以后发愁，我害了他吗？我想金盆洗手，想变好，想看着他过未来的生活，我害了他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血缘之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稳固而长远的利益关系，从生来的那一刻就已入局绑定，此后的每一份“着想”，既是爱的生发，也是契约关系的深化。无论白易宏想不想，白家曜都已经变成他的罪恶的另一个嫌疑人、另一个受害者。
林琰安静了几秒，用一种老友间谈话的语气试探着开口：“他坠楼以后，还发生了很多事，牵扯到很多你的亲人，如果你不想再因为自己的错误让他们受到伤害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再仔细想想有什么要和我们说的。”
“亲人，”白易宏摇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我在监狱里了还能让他们也受到伤害，有这么好的事？”
审讯室陡然陷入安静，疑问、猜忌和一丝不敢置信夹杂着冲上每个人的头顶。
“到现在，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正好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太久，各位警官不嫌浪费时间的话，我就讲讲一个故事吧。”
南州某小镇，在这个重男轻女现象尤为突出的地方，小男孩就是每个家族的宝物。一个生得非常白净可爱的男孩是家里的宠儿，他自己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总是作威作福，好像仗着身下的某个部位就能做世界上任何他想做的事。
他的家族支系庞大、血亲众多，哪家孩子结了婚、老婆长得漂不漂亮、谁又生了个儿子，是晚宴时喜闻乐见的谈资。男孩记得，有一个亲戚家每到这种时候就脸红得说不出话，因为他们家一连生了六个女儿，虽然各个都出落得漂亮清秀，但总归是比不过男孩的。
终于终于，在某个新旧交替的年夜，那户人家的屋檐里响起了婴儿洪亮的啼哭——是个男孩的声音，床上的女人搂着他几近虚脱，六个女儿扒在窗户边沿朝里张望，什么也看不到，接生婆和奶奶慌忙地进进出出，女儿们只能从不断开合的门缝里闻到一丝腥臭，隐隐约约听见母亲蚊蝇般微弱的喘息和呜咽。
母亲还是死了。
后来有人说，那个男孩是个杂种，不该姓白，是他父亲为了不受人看低，而把老婆让别人睡了的低贱证明。有人算过，他父亲就是个生女儿的命。
痛苦的童年时光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注定，白易宏一边怨恨自己的降生让母亲死去，一边在同龄人的欺凌下忍气吞声，并在心里暗暗发誓，许下的誓愿没有具体内容，只是无一例外都埋藏了关于仇恨的种子。
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从小到大做什么都很出色，唯独在北漂谋生上碰了壁。没想到儿时欺侮他的表兄不吝啬地伸出援手，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但他却没从这样的帮助里重新获得关于亲情的感悟，相反，一股更难堪、更复杂、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情绪渐渐积攒。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凭什么假惺惺地帮助我？这就是你在证明你永远都比我高一等罢了。
后来，某个老家的哥哥来津宁投靠他，白易宏记得就是他从前欺负得最狠，此时却要低声下气地求他给一份工作。那颗仇恨的种子尝到了快意，一发不可收拾地长成参天大树，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深渊里做了很多错事，太多事情已经面目全非。
只是那些事到底是因为所谓童年的复仇，还是他自己被利欲熏心所致，都已经不重要了。命运好像格外喜欢轮回，他身价不菲、财富自由，却生不出后代，儿时关于家族继承的观念扭曲地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了他的执念和梦魇，以至于当他知道白家曜的存在时，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后来呢？后来他痛彻前非想金盆洗手，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一条不变的规律叫做“等价交换”，做过的事必定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我的故事。”白易宏有些出神，泛白且起皮的嘴唇嗫嚅着，“刚到津宁时帮我的人叫白易闻，后来投靠我、曾经是集团第二大股东、但很早就隐退出局的人，叫白易德，几年前他帮我找到了家曜，作为回报，我帮助他全身而退、改名换姓，拥有新的生活。”
“他叫阳予德，在津宁大学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