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 99 章 ...
-
夜已降临,远处的古城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易铭的神识早已锁定了那个坐在碎石堆上的身影。常邖屈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草,正侧头对身边的虎妞念叨什么。晚风将断断续续的声音送了过来:
“……我之前应该没看错吧?那应该是他……怎么还没回来?走得这么慢吗,要不你再让我看看,看看他到哪了……”
易铭的脚步无声地落在焦土上,一步步靠近。他的身影从浓重的夜色中剥离出来,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人形,带着未散的寒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常邖似有所觉,拨弄枯草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
在看清是易铭的瞬间,他眼底一亮,一个惊讶与欣喜的笑容即将绽开——
“你怎么……”
后面的话语尚未成形。
易铭已经俯身,手臂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将人从碎石上揽起,深深箍进了怀里。
他将脸埋进常邖的肩颈,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点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他识海中翻涌的黑暗与冰冷。他闭着眼,手臂收得更紧,想要将这具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躯体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所有翻腾的情绪——那寻而不见的恐慌,那险些失控的暴戾,那深不见底的占有欲,以及此刻拥他入怀时,那尖锐刺痛着心脏的安心感——都堵塞在喉咙深处,化作这沉默的拥抱。
风依旧在吹,掠过废墟,发出低低的呜咽。
常邖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在他紧绷的背脊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你怎么从那边来了,我明明看到你从西边过来,”他的声音闷在易铭的颈窝里,带着被挤压后的含糊,“还想着在这里等,能和你快点见面。”
“我抄的近道。”易铭稍稍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你怎么了?”常邖微微向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好看清他的脸,手从他的背脊滑落,转而轻轻捧住他的脸颊,“被集市上的老头碰瓷了,还是砍价没砍过老太太,受挫了?”
易铭摇了摇头,无法言说那片刻的恐慌与失控。感受着对方指尖冰凉的温度,他松开手,从纳戒中取出毛茸茸的外袍,给常邖披上。
察觉到常邖身上比之前更蓬勃的灵力,他系衣带的动作蓦地一顿。
“你已经筑基了。”
“哈,被你发现了,”常邖眨了眨眼,带着小小的得意,“不过我其实也没想到,可能是你离开之后,我怕太想你,就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而且因为之前识海碎了,没法联系鱼仔,他要是长时间联系不上我,估计要急得哇哇乱叫,所以就试着修补识海,补着补着就发现自己到筑基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易铭听对方一点一点描述着一天的经历。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又从虎妞那看到你正沿着河边走,想着你怎么也会经过城门那里,所以……”他说着,声音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歉意,“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易铭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目光看向前方熟悉的院门。
“快到家了。”
“等等等等!”常邖快一步拦住他,脸上带着一种紧张与兴奋的神秘表情,“先别进去!”
易铭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他。
常邖深呼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不许偷看,我牵着你走。”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感觉到常邖微凉的手指小心地覆在他的眼皮上,另一只手则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顺从地跟着,听着院门被推开时熟悉的“吱呀”声,感受着脚下从粗粝的土地变为院内相对平整的地面。
“好了,可以睁开了。”常邖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覆盖在眼前的手移开。
易铭缓缓睁开眼。
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无垠的星海。
无数细小柔和的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悬浮、流转、明灭闪烁。它们有的汇聚成璀璨的星河,有的如流萤般翩跹起舞,将这片小小的院落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
就在易铭被这片为他而亮的星海攫住心神时——
咻——嘭!
一声清亮的鸣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易铭下意识地抬头。
深邃的夜幕中,一束金光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缓缓洒落。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绚丽的色彩接连在夜空中绽放——赤红如烈焰,碧蓝如深海,莹白如月华……它们与院落中那片静谧流转的星海交相辉映,无尽的华光填满天地。
而最后,在所有烟花即将消散的刹那,数道最为炽亮的光束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最高空,精准地汇聚、碰撞——
嘭!
一声格外沉浑而响亮的轰鸣后,四个由最纯粹明亮的灵力光华构筑而成的巨大文字,在深邃的夜空中悍然绽开,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无比地映在易铭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我喜 欢你
常邖就站在他对面,站在这片星海与烟花余晖的共同映照下,仰头望着天空那四个渐渐消散却已永恒定格的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仿佛也落下了星火的微光。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易铭,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漫天华彩,以及……易铭自己怔然的身影。
“易铭,”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烟花余韵的寂静里,显得无比清晰和郑重,“我、我去!你手怎么了!”
易铭:“……”
他顺着常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处被忽略的伤口。深可见骨的齿痕在院落星海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
片刻,两人坐在屋内的桌旁。
常邖皱着眉头给他上药,还时不时幽幽地看他一眼。
易铭读懂了那幽怨的眼神里无声的控诉:我在为你准备星空与烟花,你却偷偷弄伤了自己,将所有的浪漫都拉回现实。
“其实,不用涂药,一会儿就好了。”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常邖仔细地将纱布打了个结,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
解释?
易铭垂下眼帘,他该如何解释?解释那片刻寻不到他的恐慌,解释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源自心底最阴暗角落的疯狂与占有欲,解释这伤口正是他竭力与那个不堪的自我抗争所留下的印记?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些自我剖白的话语沉重得难以出口,“并不值得你的喜欢……”
我并非你所见的这般模样。
我是从仇恨和欲望里爬出来的怪物,骨子里刻着诅咒,识海中盘踞着心魔,双手沾满洗不净的污秽。
我的世界本该只有复仇、杀戮和永恒的孤寂。
我内里早已腐朽,充斥着你不该触碰的黑暗。
靠近我,只会让你被拖入深渊。
常邖一声轻呵打断了他自厌般的思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甚至有些恼怒。
“我喜欢你值不值得自然是我自己说的算,我早就成年了,这点判断力还没有吗?”常邖的语速快起来,带着执拗的锐气,“你天天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说,你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说不定你藏着掖着的那些,就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易铭猛地抬眼看向他,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般的焦躁。他觉得常邖那种天真的、不顾后果的言语,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在他最敏感的伤口上反复切割。
“你不要胡言乱语。”他沉声警告,试图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我胡言乱语?”常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扬高了些许,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端坐的易铭,“你以为我在你自顾自地保护下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愿意在你面前装无知装什么都看不见,你就真的把我当傻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易铭的心头。
他知道?
他都知道些什么?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易铭的心脏,比之前的恐慌更甚。如果常邖早已察觉,却仍选择靠近……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是沾上就甩不脱的血腥!是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肮脏!”易铭的声音陡然变得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站起身,两人之间原本靠近的距离瞬间更近了。“你喜欢?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你真的看到、感受到的时候,你只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他像是在说服常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让我看!”常邖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让我感受!我敢,你敢吗?你敢把你那些所谓的‘不堪’都摊开来给我看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然后告诉我‘这都是为你好’!”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阴暗情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开始疯狂地躁动、冲撞。心魔的低语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变成了清晰诱惑的嘶鸣:
“看吧,他根本不怕……”
“他在邀请你……”
“释放出来……让他看看真实的你……”
易铭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被撕扯,那根名为克制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逸散出来,使得桌上的烛火都开始明灭不定地摇曳。
“别再说了!”易铭低吼出声,眼神变得混乱而危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拉开距离,“离开这里……现在!不,我走……”
“易铭?”
常邖带着惊疑的声音传入耳中,但他已经听不真切了。
易铭后退的步子顿住,原本因激烈情绪而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松弛下来,连带着那萦绕周身的危险黑气都仿佛被驯服,温顺地缭绕在他身侧。他缓缓抬眼,看向常邖。
那双眼睛……常邖的心猛地一沉。
不再是方才的混乱、挣扎与痛苦,而是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仿佛打量落入蛛网的猎物。
“你是谁?”
“我是易铭,是邖临渊……也是他不敢面对的自己,真实的他。”
他走近常邖,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或者说,我就是他。”他抬手轻轻抚上常邖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动作不似易铭平日会有的克制,反而充满了狎昵的意味。
指尖缓缓下滑,流连到常邖的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力道按压着。
“你之前不是说想吻我吗?”他的气息靠近,带着冷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乎将常邖笼罩。
见身前的人依旧没有动作,易铭低低地笑了一声,微微偏头,精准地攫取了常邖的唇。
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纠缠,常邖被动地承受着,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唇齿间那令人眩晕的、混合着危险与沉沦的触感。
“你刚才不是说得很大声吗?”他低笑一声,眼神像是带着无形的钩子,牢牢锁住常邖,不容他逃脱,“想看看我藏起来的东西……想感受一下,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滚烫的穿透力,“怎么,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反而……不敢了?”
“谁说不敢?”常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抬手,指缝穿过易铭柔软的发根,猛地一拽,把对方的额头撞向自己,“可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存在?”
易铭唇边的笑意渐深,带着一种被取悦的兴奋,“他怕自己藏不住对你的恨意,恨你有超脱所有人的天赋却甘愿隐藏,恨明明是你的责任却由他来承担,恨你可以忘记过往的一切拥有纯粹的情感,恨——他恨着你,你却喜欢他,让他掺杂着恨意的感情无地自容……满意了吗?”
“恨我?”
常邖松开手转而抓住对方的衣领,迫使他贴近自己,近到能清晰看到那双危险眼眸中自己同样决绝的倒影。
“恨我有天赋却隐藏?那你就该逼我站在所有人面前,而不是背地里替我清扫障碍!”
“恨责任由你承担?那你更应该拉着我一起堕入深渊,凭什么你一个人扛?”
“恨我能忘记过往?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想起来?是你不敢,易铭,是你怕我想起一切后,就不再是‘喜欢’现在这个你的常邖!”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气息交织,几乎鼻尖相触。
“至于恨着我却还被我喜欢,让你无地自容?”常邖扯出一个带着痛楚却又无比锋利的笑,“那就继续无地自容吧!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喜欢我,哪怕是掺杂着恨意,扭曲到连你自己都厌恶——”
“我都照单全收!”
“所以,少拿这些当借口!”他死死盯着易铭那双因他的话而剧烈震荡的瞳孔,“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周遭安静片刻,直到被浅浅的笑声打破。
笑了好一会儿,易铭才缓缓止住,指尖滑到常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常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我从那天道启示中,窥见了我们的结局。”
常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易铭近在咫尺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易铭微微歪头,像是在欣赏他骤然失血的脸色。
“我看到的——所有人都死在我的脚下,也包括你。”
“你放屁!”
常邖暗中松了口气,对方说的和他之前了解到的完全矛盾。
“果然,”易铭的语气平淡无波,“你是知道的。”
常邖心头猛地一沉,被套话了。
“你还知道多少?”易铭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回答的间隙。话音落下的瞬间,扣在他后颈的手猛地施加力道,下一秒,带着灼热气息的唇便狠狠压了下来。
常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手腕却被对方轻易捉住,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更紧密地禁锢在那个充斥着危险气息的怀抱里。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身体也在那强势的掠夺下不受控制地发软。
一吻方毕,易铭稍稍退开些许,银丝在两人唇间暧昧地牵连。常邖急促地喘息着,眼尾泛红,嘴唇被蹂躏得红肿,带着水光。他看着易铭那双深不见底、欲望与黑暗交织的眼眸,心头警铃大作。
“你……”
不等他质问出声,易铭忽然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屋内那张宽敞的床。
身体陷入新买的柔软被褥,阴影随即笼罩下来。易铭俯身,将他困在双臂之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危险得惊人。
易铭的指尖抚上他衣领的盘扣,动作慢条斯理。
“等……你先等等……”他伸手抵住易铭的胸膛,试图推开一些距离,眼睛向下一瞥,慌乱地移开视线,“你、那个,想,我,我的意思是,你……会吗?”
常邖关于这方面的了解仅限于书本知识和小说内容,所以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带有忐忑与不安的同时还有几分诡异的期待,毕竟,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别人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回应他的是易铭再次落下的吻,比之前更加密集,沿着下颌、脖颈、锁骨……一路向下,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微的刺痛。衣襟被更彻底地挑开,微凉的空气让他肌肤起了一层细栗。
“不用怕……”易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时的磁性。
唇齿在常邖的腰腹间流连,叼起一小块软肉,不轻不重地啮咬着,带来一阵混合着微痛和奇异痒意的战栗。
“我看过很多……”指尖沿着常邖的腰线缓缓滑动,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炼阳狱里……被欲望驱使的人,能做出任何事,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或者更不堪的……”
“你……”常邖的呼吸不自主地粗重起来,又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他们用的姿势,发出的声音,他们的承受……”易铭的叙述没有停下,每一个字都敲打着常邖的神经,而他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缠绵,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与割裂,“我看过太多,早就……烂熟于心了。”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他看着易铭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中除了欲望,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自暴自弃的、仿佛要将自己也一同拖入泥沼的毁灭感。
“别说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常邖捧起对方的脸颊,吻了吻他的眉心、眼角、鼻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对不起……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他甚至想把刚刚那个理直气壮的自己给揍一顿。
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易铭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远比他想像的更疮痍。
“不是说都照单全收?”易铭的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眼底的暗潮汹涌得几乎要将人吞噬,“我可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此处省略785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