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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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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远山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枯槁的灰褐色轮廓,院外挺立的野草,如今也匍匐下来,在白霜的压迫下变得尤为脆弱,一触即碎。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住吗?”一个普通的早晨,常邖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希冀,让人不忍拒绝。
可是,这样的要求易铭听他说了很多遍。
两人的住所紧挨着,中间的墙在修缮时通开一个门,与住在一起没有什么区别。除非,常邖的意思是两人住在同一间屋里,或者,睡在同一张床上。
想到这,易铭低头喝粥,掩过眼底的情绪。
他近期越来越难克制各种情绪,噩梦频频,时不时在午夜惊醒,继而睁眼至天亮。这些,他不想让常邖察觉。
“你不觉得最近越来越冷了吗?”还没等易铭拒绝,对方又发出第二个问题。
“我今天早上甚至是被冻醒的。”说着,常邖打了个寒战,随即伸出手,递到易铭面前,“你试试,我手现在还冰凉。”
易铭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节匀称,肤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他顿了一瞬,终是抬手,缓缓握上去。
触感比想象中更冷,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在冷水里浸了很久的玉石,带着一种润而冰的质感,凉意透过皮肤传来,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记得清楚,常邖近两月修炼堪称神速,灵力积累远超同阶,可终究……还是炼气修为,抵不住日渐凛冽的天地寒意。
“哎你干嘛去?”
易铭刚起身就被拉住。
“我去买几件厚一点的衣物和被褥。”
“哎呀,你听我说完,”常邖拽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脸上是无奈的笑意,“我其实想的是,在屋里弄几个小火炉,或者是做一个这个——”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在这里面烧火,整个屋子就会暖起来,就是弄起来可能有点麻烦,我一个人住的话有点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所以你要是和我一起住的话……哦,你好像不怕冷,那这样的话你会不会觉得热?”
易铭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摇了摇头。温度于他,早已失去意义。
“那就好,”常邖一拍手,“事不宜迟,今天就开整,咱们一会儿出去找材料!”
易铭直觉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但面对常邖跃跃欲试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前的体质早已脱离普通人的范畴,自然不会刻意去准备保暖的衣物,防尘防火防毒的衣衫固然少不了,但都与“保暖”无缘。
即便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裹得层层叠叠,一出门,常邖还是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先别出去了,”易铭按住身边人的肩膀,盯着对方泛红的鼻尖,“回去等着,我先把被褥给你拿来。”
两人都没有厚实的被褥,他口中的被褥,自然是指他自己屋里的那一套。
“你同意和我一起住了?”常邖的眼睛倏地亮起,声音里带着雀跃,“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和你一起去拿。”
易铭微微一怔,恍然想通对方为了把自己套进去,特地绕了这么一大圈。那点小心思在此刻显得如此昭然若揭,又带着点灵动的可爱。
“我……”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与常邖同处一室,日夜相对,他不敢保证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的东西不会在某一个松懈的瞬间泄露分毫。他怕常邖感知到那些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妄念与杀意,怕在那双眼中看到惊惧或疏离。
拒绝的话已到了舌尖。
可常邖已经自然而然地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欢快力道,拉着他往他住的那间屋子走去,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我那床很大,我睡觉很老实,绝对不会乱动,不会让你觉得别扭,你那床被褥有点薄,不过没关系,等我们把炉子弄好,就会更舒服……”
易铭沉默地任由他拉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移向常邖神采飞扬的侧脸。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所有翻涌的顾虑与隐忧,再次压回心底最深沉的角落。
他妥协了。
冷风刮过街巷,却吹不散此间蒸腾的热闹。两旁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喧嚷、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种种声响混杂着刚出笼的包子腾起的热气,还有炸油糕滋啦啦的焦香,织成一张庞大而充满烟火气的网。
易铭独自穿行在集市的青石路上,身形挺拔,步伐却不可避免地与周遭的节奏格格不入。
有人抱着满怀的零嘴,险些撞到他,连声道歉后又被同行的人笑着拉走;有夫妻在布摊前低声商量着扯哪种花色的布做新衣,妻子嗔怪地拍打丈夫的手背;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像一尾尾灵活的鱼,嬉笑着从他身边钻过。
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都有可以分享这份热闹的对象。
唯有他,是这片喧嚣里一道沉默冰冷的影子。
他停在一个卖厚实棉袍和皮裘的摊位前。摊主是位热情的大娘,一边抖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展示着内里厚实的絮棉,一边絮叨:“郎君看看这料子,这棉花絮得多厚实!穿在身上保准暖和,给您家娘子买一件?这颜色也耐脏……”
易铭的目光在那件棉袍上停留一瞬,想象着它穿在常邖身上的样子,应该会很暖和。他没有解释,只默默地付了钱,接过用粗纸包裹好的、变得臃肿沉重的衣物。
“糖葫芦——”
“新鲜好吃的糖葫芦——”
那声音穿透集市嘈杂的人声,异常清晰。易铭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想起临行前,常邖用那床尚且单薄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写满“我不高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也想去。”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不行。”易铭第五次拒绝他,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路途不近,常邖那点修为和几乎不存在的御寒能力,根本经不起折腾。
常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吞吞转过身,背对他,做无声的抗议。
易铭沉默地看着那个“被团”,意识到自己拒绝太过生硬干脆,他不太熟练地试图补救,声音放低了些:“我很快就回来。你……还想要什么别的?”
那“被团”转了一下,“唰”地探出脑袋。
“糖葫芦!”
“烤地瓜!”
“糖炒栗子!”
……
易铭的目光掠过那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没有过多犹豫,走到摊前,沉默地指了其中最饱满的一串。接着,他循着空气中隐约的甜香,找到了卖烤地瓜的炉子,挑了两个外皮焦香、捏起来软糯的。又在不远处的炒货摊称了还烫手的糖炒栗子。
当他将厚重的被褥棉衣收入纳戒,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提着零零碎碎、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小吃食,重新汇入人流时,那萦绕周身的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日头西斜,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也给荒凉的废墟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假的暖意。
易铭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步履比平日稍快了些。
越是靠近那扇院门,一种带着暖意的情绪便在他的心湖里微微荡漾。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常邖见到他时会有的反应。
他下意识模仿着那人的习惯,在推开院门的瞬间,用比平时稍高的声音说道:
“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带着生涩,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想起每次常邖独自从外面回来时,总是人未到声先至,清亮地喊着“我回来了”。然后像献宝似的,将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有时是一把精心整理过的造型各异的野花,;有时是一根笔直到没有瑕疵的树枝;更多时候是在海边发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暮色将至的沉寂。没有预想中急促的脚步声,没有那声带着笑意的回应。
“常邖,我回来了。”他脚步不停,朝着屋内走去,目光扫过空荡的院落。
“常邖。”
依旧没有回应。
他停在屋门前,门虚掩着。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理过,他早上搬过来的那床薄被叠得整齐,屋内还残留着常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却唯独不见人影。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感受到某种疯狂在自己的影子里挣扎。粘稠如墨的黑雾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丝丝缕缕地弥漫出,带着腐蚀与毁灭的气息,将他脚下的小片地面染成焦黑。
“去了哪里?”
“还是……遇到了什么?”
“或者……是离开了?”
那些纷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再次在脑海中尖啸,怂恿着去追寻,去禁锢,去用最极端的手段将可能离去的人牢牢锁在身边。
不行……不能……失控……
易铭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抬手,对着自己的虎口狠狠地咬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鲜血的腥甜气息在口中弥漫开。失控溢散的黑雾被这自残般的剧痛强行压制回体内。
他佝偻着背,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喘息着。手背上的齿痕深刻见骨,鲜血淋漓,疼痛一阵阵传来,却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畸形的清明。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含在唇间,吹出一声悠长而尖利响哨。
不过片刻,翅翼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青鸟落在他的肩头,随即化作一道黑气没入他的识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瞬间涌入,当易铭再次睁眼,先前外露的喘息和挣扎都已彻底平息敛去。
没有片刻迟疑,他转身迈入浓重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