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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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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风中带着海水的微咸,海浪不急不缓地拍打着礁石与沙滩,发出舒缓的哗哗声。山城距海很近,从院里出来大概用不了两刻钟就能走到。
常邖拎着简陋的渔具,在岸边寻了块还算平坦的礁石,学着记忆中丁老头的动作,像模像样地甩出鱼线。他随意地坐在礁石上,思绪随波浪微微浮沉的鱼漂逐渐飘远。
有易铭在,常邖这几日轻松许多,两人把相邻的屋子里里外外都修缮了一番,白日一起进山打猎捡柴,一起用餐,晚上各回各家休息。反正两院子之间的墙体也快掉的差不多,一抬腿就能跨过去,和住在一起没什么区别,更何况……
常邖想到几天前的晚上,当他带着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冲动,说出那句话后,面对的不是赧然和拒绝,而是不断顺脸颊滑落的泪珠。
没有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涌出,在火光照映下折射出破碎的光点。
“你……”像是被泪水烫到,密密麻麻的疼痛包裹全身,常邖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没事。”易铭的声音很平静,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易铭用手抹掉眼底的泪,“你的想法有时太过直白,而我总是会想很多却无从说起。”
常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话可能过于冒犯,难得地不知所措起来,“抱歉,我……”
“你不用觉得抱歉,其实也是我的问题,我的情绪没能处理好。”
“也不是……”
“烤好了,给。”
“哦,谢谢,”常邖接过鸡腿,“我觉得你——”
“先吃饭吧。”
“……”
想说的话都被易铭平平淡淡地堵回去,常邖越想越郁闷,想继续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分明是个敞开心扉的好机会,结果却不了了之。
常邖抓了抓头,抹了把脸,顺手把爬到脚边的小螃蟹丢到桶里。
很奇怪。
但常邖不知道是自己奇怪还是对方奇怪,或许两人都奇怪。按照常邖的想法,两人相处不算短,关系应该越来越近无话不谈才对,可他这几日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易铭本就是话不多的性子,所以两人相顾无言的次数逐日增多。
易铭有事瞒着他,这点常邖是知道的,而且瞒的事还不少。难道自己没有事瞒着对方吗——也是有的。
于是各怀心事的两人默契地留给彼此足够的空间,就像今天上午常邖没有与对方一起进山,而下午易铭也没有陪他一同来钓鱼。
常邖摘下仙灵脾的一片花瓣含在嘴里,翻看起刚来的时候从桃树底下挖出的“日记”。
邖御泽小时候写的内容对比常无念时期的记录,简直就像是《安徒生童话》到《基督山伯爵》的转变,那心态和视角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原来一个人的成长变化会这么明显。
即便秘境里的邖临渊对山城的生活带有一些顾虑,但他笔下的记录却是截然不同的反映。
「……原来小埜子没有骗我,临渊真的是男孩,那我、可是、唉,算了……可恶,他为什么没有早告诉我,算了,还不算晚……
今天梓桐跟我说她的鼻子不开心,把门都关上了,我和林子想了半天才知道她在说鼻子不透气……
昨天小朗子去扫墓,回来的时候问我,他爷爷要种多久才能长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委婉地跟他说,他的爷爷可能换了一副模样存在,今天看着他拉着阿晓对坟边的一株花喊爷爷……
今日休沐,阿爹阿娘吵架,说是怕影响我写课业,打算出去吵,结果临渊来找我的时候,说泠江姐看见他们进了烧肉铺子,等我赶过去,他们已经吃完了,可恶……」
“咳咳……”
常邖咽下喉咙里的血气,合上“日记”。
他按照朱心给的方法做到了最后一步,却依旧没有完成的迹象。
丹田荒了,修为没了,识海也在摇摇欲坠,可道心还在坚/挺,最开始破的时候也没见它这么有骨气,现在四分五裂了却硬是不碎,让他深受折磨。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根据方子上的说明,无情道碎道心的时候要唤醒内心的欲望或者愿望一类的情绪,若是突破不了这一点,其他的情感对碎道之人来说就是额外的折磨。常邖怀疑自己就卡在这里,可能是太上忘情和无情道是两种修行路子,所以在方法上会存在差异。
至于欲望和愿望,常邖想了几日都没什么结果。
如果是欲望——
吃喝玩乐他也满足的差不多了,至于其他的——说实话他对易铭其实没什么过分欲望,无非就是希望对方能陪着自己吃喝玩乐,也就前几天相亲对方,却把人惹哭了,他也就不敢想了,而且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会因为没亲到而耿耿于怀……
愿望的话——
常邖自认为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所以没什么难以满足的愿望,无非就是前天想吃烤鸟蛋,昨天想吃蘑菇汤,也都满足了,难不成自己是想父母双全,这样的话他的道心能坚持一辈子。
本以为能从邖御泽的“日记”里找到答案,结果,除了让他更羡慕之前的自己以外,没别的用途,若真因此生出什么念想来,也实现不了,徒增烦恼。
常邖没有把自己的具体情况告诉易铭,一是他说不清楚,二是他不想别人担心,不想给旁人添麻烦,不想看到对方同情的神情,那样会他觉得自己很弱小……他知道这种心态不对,并且源自现实世界母亲去世后在各亲戚家辗转时产生,可是他改不了。
掩饰伤痛成了他的习惯。
这个世上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停下来真正的担心你,为你着想——这是他一直都懂的道理。
可是易铭总在不经意地问他。问他的身体情况,问他的头发为何白了一部分,问他手抖是因为冷吗,问他咳嗽是不是风寒还没好。为他烧水药浴,为他煮药,为他添衣……
在常邖看来,自己喜欢上对方是理所应当。
就是不知道,易铭是怎么看上自己的。
可能,自己这副样貌确有过人之处。
鱼漂动了动,常邖回神,活动了一下嘴角,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自得其乐地傻笑了好久。
身体虚的厉害,扯不动线,常邖便把虎妞叫出来帮忙。
“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回程路上,常邖挑着一条巴掌大的鱼,提着一桶从礁石上扣下来的海蛎子,问身旁的小姑娘。
“就因为我是他发小?”
“不知道。”
“你之前读他心的时候没看到过吗?”常邖不依不饶地问。他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凭借他多年的阅文经验,似乎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毕竟他被某些作者坑过,上一秒还在为兄弟情义感动,下一秒就看到两人开始啃嘴子,如此种种,练就了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况且,与其说他喜欢男人,倒不如说,他喜欢的人恰好是男人而已。
“没有。”虎妞换了一只手提鱼篓,离他远了一点,“你好吵。”
“好吧。”常邖自觉忽视那些疑惑和不确定,自我开解起来,“我性格这么好,他喜欢我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会在一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的人,就算找不出答案也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先写上再说,至少不能把题空着。
远处,几只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为这静谧的黄昏添了几分生机。
“其实这样过也不错。”常邖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摘花,又招呼虎妞过来,将花别到她的发髻上,也给自己别上。
“日子平平静静的,偶尔出去看个热闹,过节的时候一大堆人聚在一起玩……”就像葛家村的祭月节,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虽然他在这个世界没什么亲戚,但认识了不少朋友,就算没朋友了,至少还有三个徒弟,凑一桌麻将刚刚好,要是徒弟不认他,他还有鱼仔和虎妞,一起斗地主也行。总归,不算是一无所有。
不会再像记忆深处,那个只有回音,空荡荡的家。
长叹一口气,常邖晃了晃头,甩掉那些令他消沉的想法。
“你难过。”
“没有啊。”常邖下意识反驳。
对上虎妞的视线,他沉默片刻,投降道:“好吧,有一点点。”
“我不懂。”哪怕虎妞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常邖从中听出了她的好奇。
“不懂才好,不懂就不会难过,”身上蛰伏的疼痛再度涌出,常邖不得不放缓脚步,“我总觉得我并不能真正拥有什么,亲人、朋友,还有徒弟什么的总会离我而去,无论是离弃背叛还是渐行渐远,所以我会感到惋惜和难过,其实这么想也不对,应该及时行乐珍惜眼前人才是……哎呀,脑袋好乱,我说不明白,可能是要到晚上了,晚上就容易emo。”
虎妞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是在担心,然后贴心地回应了一下。
“哦。”
并不指望对方能安慰自己,常邖随手从路边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那两间修缮完的小院就在前方,悠然升起的炊烟似乎在等待他的归来。
“或许,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恍然听到一声稚嫩的叹息,常邖看向虎妞,饱含歉意地笑了笑。
“我又吵到你了,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自己在尽量控制了。”
虎妞摇摇头,对他伸出一只手。
常邖不明所以,还不等想好下一步动作,虎妞就牵住了他提桶的那只手,软乎乎的,还暖暖的。
“这样会开心吗?”
常邖眨了眨眼,克制不住地扬起笑容。
“当然。”
隔着一小段距离,常邖就瞧见新修的木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刚踏进院子,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铭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湿的陶碗,烛光从他身后漫出,给轮廓镀上毛茸茸的光边。
目光相触时,他的唇线微微牵动,像是未绽即收的笑意。
“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食物温吞的香气,混着木柴燃烧的味道。
那些漂泊不定的东西,忽然都落定了。
这一刻,常邖蓦然觉得自己与邖御泽本质并无不同——他们的愿望其实都很简单。
“嗯,我回来了。”
咔嚓——
话音落下的瞬间,体内传来极轻的碎裂声。
他嘴角的笑意凝住。
剧痛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光线开始扭曲,易铭的神色骤然破碎,虎妞的脸在眼前晃动。
黑暗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