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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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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懒虫起床了!”
女人的声音当头一棒敲在常邖混混沌沌的意识上。
恍惚间,常邖已经被提溜到院里的木盆前。
“快点快点,小渊估计已经在吃饭了,喊你那么多遍,你这才起床,到时候小渊又要等你,丢不丢人呐……”
是梦吗?
脑海中慢吞吞地浮想起邖御泽描述过的画面,眼前父母的容貌逐渐勾勒起轮廓。
“这是还没醒呐?”男人将碗碟在桌前摆好。
“你快找个油纸把饼一包让他在路上吃,上学第二天就迟到可不好,”女人将挎包挂在他脖子上,催促他,“别发呆了,小渊都在门口等你了。”
常邖看向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头,屋檐下的父母在摆手间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中午别贪玩,先回来吃饭……”
“知道了!”梦中的身体回应道。
白日的暑气还没上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好好吃你的饼,不要总看我。”邖临渊戳了戳他一动一动的腮。
“你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吗?”
“不知道,”邖临渊轻哼一声,“但我知道你肯定又要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来逗我。”
“那你想知道吗——欸?他们在干嘛?”
远处街边的大树下,围着一群小豆丁,仰着头叽叽喳喳地吵。
其中一个扎着俩丸子头的小姑娘望过来,挥了挥手:“临渊哥!这里有只大蝴蝶被困住了!”
于是,树下又多了两个仰头的小豆丁。
蛛网撑在高处的树杈间,随着蝴蝶的挣扎不断震颤。
那是一只蓝色的凤蝶,翅膀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幻的层次,很美,也很脆弱,让人心生怜悯。
不过,邖御泽似乎不为所动。
“你们不怕迟到吗?”
“那蝴蝶怎么办?”小姑娘道,“等蜘蛛回来,它会被吃掉,多可怜啊。”
“吃掉就吃掉呗。”
“御泽哥你比阿埜哥还讨厌!”小姑娘瞪他一眼。
“你们想啊,蝴蝶被吃掉可怜,蜘蛛辛辛苦苦地织网,结果到嘴边的饭没了,它不可怜吗?”
“阿晓,”小姑娘身边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御泽哥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在邖晓犹豫的时候,邖御泽补充道:“而且我觉得,因为迟到会被夫子敲手心的你们也很可怜。”
小孩们被唬住了,没一会儿,树下只剩下三个人。
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邖临渊,山御泽不解:“你怎么不走?”
邖临渊看了眼身边的邖晓,又看向头顶的蝴蝶,最终转向他。
“我想救那只蝴蝶。”
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中,邖御泽败下阵来。
三人想办法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邖埜也加入进来。
“左一点左一点,右右,”邖晓小心翼翼地指挥,“御泽哥再往右一点点,对对对……”
“好、了、吗?”山御泽紧紧稳住肩膀上的脚腕,挤出声音道:“小埜子,你、真该、减肥了。”
“你怎么、不说临渊,”上方传来的声音同样是咬牙切齿,“你你、你别乱动!”
“我、没动,我要撑——”
“哇!蝴蝶——”邖晓欣喜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哎哎哎,你们……”
砰!
风穿过街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应和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声。
“你怎么不赶紧跑,”邖御泽的视线从邖晓匆忙离开的背影收回,转向一旁悠然踱步的邖埜,“不怕迟到?”
邖埜不屑:“我什么时候怕过夫子的戒尺。”
“所以你连书包都不带?”
邖埜瞥了他们一眼,得意道:“我才没你们那么笨,我当然是早去书院把包放下,还跟夫子打过招呼,说回家取书本,哪像你们两个傻愣愣地站在树底……”
“放我下来吧,”背上的邖临渊贴近耳边小声道,“我的腿只是一时抽筋,现在好多了。”
“老老实实趴着吧您,”邖御泽又将他向上托了托,“摔成这样,下次还救蝴蝶吗?”
“为什么不救?”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顺其自然懂吗?”
“不懂。”
山御泽谆谆教导:“天底下那么多蝴蝶,那么多生灵,你能一一救起?而且你救下蝴蝶,难道不是对蜘蛛的残忍?”
“想救就是想救了,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就应该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要不然我会总想它,”邖临渊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而且我觉得,你也就嘴上这么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其实早就决定留下来帮阿晓……”
“你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邖埜凑过来,“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我们在讨论应不应该救蝴蝶。”邖临渊解释。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虫子而已。”
邖临渊扭过头,瓮声瓮气道:“虫子就虫子吧。”
知了依然在喋喋不休地响,那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浪潮,推着更多、更密的画面汹涌地闯进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见夫子高高扬起,最终却轻轻落下的戒尺,带着无奈点在他的掌心,痒痒的,让他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得满堂窃笑。这笑声仿佛打通某个关口,从大街小巷里传出,伙伴们你追我赶的疯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毫无顾忌的喧哗,惊得路边的黄狗一阵狂吠。他们像一群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穿过弥漫着炊烟香气的巷道。最终,所有的喧嚣在家门前安静下来。推开门,是繁星满天的夏夜,他躺在微凉的竹席上,父亲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驱赶着蚊虫,母亲与他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声音比夜风还要温柔。
梦的碎片还在叠加:院里漫天飞舞的桃花,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天空被切割成无数片细碎的、流动的蓝,这点蓝化作了山野间那條跳跃的溪涧,像一条洒满了银箔的缎带,蜿蜒着消失在山林的更深处,一步接着一步,面前是浩瀚无垠的海,眨眼间,又成了只有一点荧光的洞窟,紧接着,所有的光影和声响坍缩、定格在眼前——一本单薄的笔记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熟悉的笔迹映入脑海:
「……我有好好珍惜自己身边的人,完整的家,父母、邻里……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果然,」
心底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如同最终判决般落下。
「美梦易醒啊……」
仿佛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意识深处漾开一圈涟漪。
刹那间,整个梦境布满裂纹,然后“哗啦”一声,彻底崩塌。
所有的支撑感骤然消失。
常邖猛地睁开眼睛。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猛地睁开了。
胸膛里,心脏在失控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没有动,静静地躺在现实的废墟里,任由那庞大而温润的记忆浪潮彻底退去,只在意识的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虚无,和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的失落与空旷。
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另一种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填补了梦境退潮后留下的空白。
是海。
“哗——”涌上来,带着无数细碎泡沫的嘶响。
“唰——”又退下去,留下沙石摩擦的窸窣。
这声音并非闯入,而是早已存在,如同背景里永恒的脉搏。只是此刻,他才真正“听”见。
它的节奏缓慢、恒久,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韵律,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现实的边界,也冲刷着他内心那片刚刚经历过山崩地裂的沙滩。
他依然没有动,仿佛化作礁石,在潮声中辨认着自身的存在。
许久,常邖缓缓睁眼。
最初的几秒是模糊的黑暗,但很快,瞳孔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并不十分深邃的洞穴里,身下是厚实的毛毯。
视线投向洞口,那里像一个天然的画框,框住了一片壮丽的景象——外面是无限延伸的蓝,云层低垂,与海浪在远方相接。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几缕,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水光波纹,仿佛整个洞穴都在随海洋轻轻呼吸。
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股深及骨髓的虚弱感便席卷而来。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试图用力时,连手肘都无法顺利弯曲,更别提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
常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各处的伤也被细致处理过,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做的。
刚想喊出那个名字,却被喉间的痒意打断。
“咳咳……” 嘶哑破碎的咳嗽声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在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身影便如预料般闪入洞口,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感。
那人影快步来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托住他的后背和肩颈,将他稳稳地扶起,让他能靠坐在岩壁旁铺垫好的毛毯上。
清凉的液体入喉,瞬间抚平了喉间的刺痛与灼烧,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我好像饿了,”常邖对面前的人眨眨眼,“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