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剧情的路上》胖兔子D

91、第 91 章

　　常邖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夜明珠流转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岩壁，如同另一个被困在石中的幽魂。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每一寸空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鼓动，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细响，甚至眼睫轻颤时带起的微风。感官被无限放大，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奔向光怪陆离的远方。

　　他忽然想起易铭略带无奈的笑意，温和的眼睛在炉火旁映出的暖光；想起李锦歌烤山鸡时手忙脚乱的模样，焦黑的鸡肉带着诡异的甜香；想起丁老头总是烫嘴的茶水，想起众人对他的信任与维护，想起三个便宜徒弟一起采的花……
　　这些琐碎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可怕，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

　　什么是真实？
　　一闭上眼，这几个字便反复在琐碎的细节画面中穿梭。岩壁的寒气渗入衣料，夜明珠的光晕落在掌心，纳戒的棱角硌着指根——所有这些触感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存在。

　　我所念便为真实，我所悲喜亦为真实。

　　小青鸟不安地啾鸣一声，用喙轻啄他的手背。
　　“我——咳咳咳……”常邖刚开口，腥甜的铁锈味就涌上喉头。他下意识推开周围散落的书册，泛黄的纸页哗啦作响，惊得小青鸟扑棱棱飞起。
　　他猛地捂住嘴，却挡不住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顺着岩石的纹路流向低处。
　　胸口和丹田撕裂般地疼着，每一声咳嗽都震得五脏六腑移位般剧痛。
　　“咳——噗！”
　　终于没忍住，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离他最近的纸页上。

　　常邖瘫软在石壁上喘息，视野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血色的光亮勾画出一个法阵，最终汇聚成一个朦胧的灵体。

　　“哇！我竟然成功了！”那灵体发出少年清亮的惊呼，兴奋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带起星星点点的血光。

　　常邖强打起精神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那灵体已经飘到他面前。
　　“不是吧，之后的我这么惨吗？”
　　常邖皱了皱眉，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受内伤了吗？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不会吧，我长成你这么大之后也没从这里出去吗！”
　　常邖眼前阵阵发黑，本打算休息一会儿，却被这聒噪的灵体吵得头痛欲裂。
　　少年还在喋喋不休：“我在这里留了这么多年，外面的爹娘得多心疼啊，你真的一次都没出去过吗……”
　　“你……”常邖咽下血沫，撑着最后一口气，“是谁？”

　　空气有片刻的沉寂。

　　紧接着是少年更为热切的回应：“不是吧，你难道没记起来吗，我是当时的你啊……”
　　虽然声音依旧聒噪，但好在条理清晰了些，让常邖能有效捕捉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正如他想的那样，这个大号的鱼仔是第一次进入此秘境的邖御泽，本子后页那些看似潦草涂鸦的符咒阵法，实则是维持这个灵体存在的根本。按照山御泽的说法，当时他想到，自己曾经列下的梦想怎么也要实现几个，其中就有给未来的自己写封信，可他想写的太多了，就想到如果能与未来的自己直接对话就好了，所以就造了这么一个法阵。
　　这个法阵还是他之前偷摸从邖族禁书里看的，说是族人在濒死之时可利用这个法阵捆束自己的灵念，待时机合适被同族血脉唤醒，继续完成生前未完成的心愿，他觉得拿来用正合适，但自己又没到濒死的地步，而且也不想别人唤醒自己，所以就对法阵做了不少改动。

　　“……我的记忆停在阵法完成的时候，而且这法阵可能是一次性的，我也不知道一次能维持多长时间，所以你要尽快答复我的问题啊，或者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常邖艰难地从金珠中汲取了一缕灵力，内府的疼痛得到些许缓解。他深吸一口气，至少现在有了说话的力气。
　　抬眼瞥过面前圆滚滚的少年灵体——那家伙正飘在半空，双手托腮，瞪大眼睛眨巴着，像个等待听故事的孩童。常邖默默将金珠揣回怀里，哑声道：“……没有。”

　　“不可能！”邖御泽的灵体在半空滚来滚去，像是只被惹恼的河豚，“除非——”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常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悲恸：“你已经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常邖：“……”
　　过去的自己这么多戏吗？

　　“所以你不是吗？”常邖捏了捏眉心：“披着小孩外表的成年人，真把自己当小孩吗？”
　　邖御泽心虚地扭过头，嘟嘟囔囔：“你这说话的语气怎么和临渊那么像。”
　　常邖揉了揉肩上一动不动盯着对面瞧的小青鸟，思索和过去的自己沟通的方式。
　　奇怪，按理说他们都是一个人，本应存在天然的信任，可常邖在面对邖御泽时，却莫名地想退缩。

　　“对了，刚刚忘了问，你是多少年后的我啊？”
　　常邖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百年后？”
　　“嚯！我还挺能活，所以我现在修为一定很高深吧，毕竟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肯定藏了好多好玩的事！”少年眼睛亮得惊人，又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比如——有没有用我研究的烟花符告白？有没有烧掉长老的胡子？有没有把邖埜那臭小子套麻袋揍一顿？临渊的媳妇漂亮还是我媳妇漂亮？泠江姐那个神秘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常邖打断他喋喋不休的问题。

　　邖御泽愣了几秒，回神道：“当然。”
　　“那你在忧虑什么？”常邖想起邖夏对山御泽的描述。
　　邖御泽敛起脸上的笑意，盘腿坐在常邖面前。
　　“我想的难道不是你想的？”山御泽把问题又抛给他。

　　常邖嗤笑，果然，这才是原本的自己——从不选择直面问题。
　　“都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想法说不定已经变了。”

　　“可是你问我这些也没有用啊，”邖御泽耸了耸肩，“我只是停留在这个时间片段的你，只有你知道最终的答案。”
　　“那你为何要问我？”
　　少年撑起一只胳膊，摆出故作思考的模样。
　　“我问你当然是因为你想让我问你，未来的你能够为自己的答案自豪或者反思，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确实，你变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不会无趣到让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常邖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失忆了。”
　　邖御泽瞬间弹起，围着面无表情的常邖绕了几圈。
　　“你认真的？”
　　邖御泽最终停在他眼前，犹豫中带着忐忑：“那我刚才的那些话……是不是给你很大压力？”
　　常邖摆摆手，扯出个疲惫的笑：“还行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修的忘情道。”
　　邖御泽：“……”

　　洞顶渗下的水珠仍在不知疲倦地滴落，那些蜿蜒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痕迹。

　　“……我喜欢这里，有家，有父母，有朋友，但我又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我死后的灵魂前往异界的一场梦，我不期望同其他小说主角那样，有什么绝世的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之类的，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父母都健在的生活，这些想法你也改变了吗？”
　　邖御泽歪头打量他，那神态简直和鱼仔一模一样。

　　“不知道，”常邖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与其说是改变，到不说是忘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邖御泽双手垫在后脑勺，仰躺在半空，“本打算听你讲讲未来，没想到还要帮你回忆过去。”

　　夜明珠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少年的灵体照得半明半暗。

　　可能是受视角的影响，易铭眼中的山城是温馨欢快的，而邖御泽眼中的山城则是祥和中涌动着暗流。可他作为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自然就不该在意那些事。

　　邖御泽的处事态度让常邖不由得想起常无念时期他对自我的厌弃。

　　“……临渊当时那么小，对了，临渊你还记得吗，就是咱家邻居，长得跟个女娃娃似的，我刚认识他那会儿，真把他当成小姑娘了，他才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群老头非要让他早起修炼，忒没人性！明明都那么优秀了，还天天被那群臭老头训，想想就很气，那群老古板满口大义了，责任了，族人了……就打着这些名头让其他人给他们办事，还为了拉拢龙家，想让泠江姐嫁给素不相识的人，呸，一群老混账……当然了，人总是复杂的嘛，有的老头对我们这些小辈还是挺慈祥的，有一年冬天……”

　　「常邖。」
　　识海中熟悉的声音让常邖心头一颤。
　　「你在哪？」
　　常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在哪？」
　　易铭沉默。
　　常邖替他答道：「我联系不上鱼仔是因为秘境与外界是隔绝的，咱俩还能联系，大概因为……这就是羁绊吧。」
　　「……什么时候发现的？」
　　常邖一边给邖御泽的回忆故事捧场，一边在识海中回应：「原本只是猜测，但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能藏在影子里拿密匙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被藤蛇困住……」
　　「你这话题转移的太过生硬了。」
　　「我……」易铭的声音顿了顿，道：「其他的我之后再解释，先确定你的位置。」
　　「放心，我现在没被藤蛇困住，」常邖抬头望着滔滔不绝的邖御泽，「我遇到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有没有兴趣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