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8、Chapter8

　　游月亮所住的那片街区傍着冥河支流，市井气息混杂，各色面孔在狭窄的巷弄间交错。
　　这里的住客更是五花八门：退休后卖废品的巫妖、搞乐队的地精、试图开轻食餐馆的矮人，以及她的室友地狱恶魔迦勒。
　　迦勒来自第六层懒怠地狱，自称目前的主要职业是冥府地狱联络和睡眠学研究。

　　他们俩住在一栋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三层小楼顶层。
　　这里的治安算不上好，但租金却比安静整洁的社区低了太多。
　　这份靠着基本工资和些许外快就能覆盖的低廉价格，足以让游月亮在昏沉水畔，拥有一个能够推开窗、独自眺望的卧室。
　　日子平淡，与世无争。

　　可现在。家，被烧了。
　　灼烧硫磺混合着焦糊蛋白质的特有味道。
　　用的是地狱火。

　　游月亮几乎立刻排除了室友小恶魔做饭的意外失火情况。
　　冥府建筑大多有基础性防护，非自然灾害或极高能量冲突难以引燃。
　　迦勒最近受那家轻食店矮人老板影响，恨不得顿顿都是水煮蔬菜。
　　而且那家伙号称要挑战连续睡眠四十八小时的个人记录！

　　能在这里点燃地狱火，并且让火焰持续燃烧，能够突破建筑基础防护的，只能是更高阶的权限，或者来自内部的许可。

　　游月亮迅速评估着火势：似乎集中在她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内存放着她借调引渡组后的私密日志，和一些关于轮回通道异常波动的数据记录。
　　但这些资料，完全不值得对方动用如此极端又明目张胆的方式，来销毁证据并发出警告。

　　空气泛起涟漪，楼内的情况以能量波动的形式反馈回来：火焰活跃，建筑结构受损，生命能量反应……有两个。
　　一个微弱但稳定，裹挟着惰性恶魔的鼾声。是迦勒，果然在睡觉。
　　另一个炙热凶戾，携着纵火者的恶意，正在向入口快速移动，似乎准备离开。
　　纵火犯还没跑！

　　游月亮眼神一凛，身形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灰烟，穿透燃烧的窗框，踏入燃烧的室内。

　　热浪扑面而来，地狱火的灼热连灵体都能刺痛。客厅已是一片狼藉，火焰似乎不是均匀延散，而是有选择地吞噬。
　　她的卧室门紧闭着，但门缝内隐约可见浓烟滚滚。她没有试图冲进去抢救什么，那毫无意义。

　　隔壁迦勒的房间门同样关着，门把手上还挂了个“深度睡眠，扰我者死，真的会死”的牌子。
　　门板被烧得焦黑，却异常□□，上面的暗红色恶魔符文层层叠叠地漂浮着，顽强地抵御着地狱火的侵蚀。
　　典型的迦勒风格。

　　游月亮确认了可怜小室友性命无忧后，便将目光锁定了那个正打算溜走的纵火者。

　　那家伙身材矮壮，覆盖着暗红色的粗糙鳞片，头顶有断裂的角，身体后面拖着一条焦躁甩动的带刺尾巴。
　　一个低阶的力魔，常见的地狱打手。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冒着烟的布袋，鼓鼓囊囊的。神情满是完成任务后的残忍快意，正蹑手蹑脚地往下走。

　　“嘿。”游月亮声音不高，却直接刺穿了火焰的噼啪声，直接在力魔的脑海里响起。

　　力魔浑身僵住，猛地回头。楼梯上方，燃烧的废墟前，一道黑袍身影静立，镰刀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兜帽下的黑暗仿佛吸尽火光，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幽邃。

　　“死、死神……”力魔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想到了到手的报酬，又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低吼，“拿钱办事！与你无关！”

　　“在我的房子里，‘拿钱办事’？”游月亮缓步下楼。
　　每一步，周遭肆虐的地狱火都畏惧般黯淡一分，“烧我的房间，偷我的东西，还想碳化我那除了睡觉一无所长的室友——你说，关不关我事？”

　　她抬起手，骷髅指尖指向那只布袋：“放下，然后告诉我，谁付的钱，要烧掉什么，一字不漏。”

　　力魔咧开嘴，露出参差黄牙：“死神了不起？我会怕你？”
　　他挑衅地将布袋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挥出，滚烫的岩浆火流直冲游月亮门面。

　　游月亮叹了口气。
　　加班已经够烦了，回家还得亲自处理入室纵火。

　　她甚至未动镰刀，只迎着火流伸出苍白的手。烈焰触掌的瞬间，如同撞上绝对零度的坚冰，无声湮灭，热量与能量都被彻底抹除。

　　力魔瞳孔骤缩。

　　下一刻，游月亮的身影消失，又出现在他面前，冰凉的指尖已扼住他覆满鳞片的脖颈。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浸透死亡的静谧，“袋子，名字，目的。”

　　力魔感到一种超越疼痛的恐惧攫住心脏，那是生命对终结本能的战栗。
　　他毫不怀疑，这位看似疲惫至极的死神，真的会让他永久消散无踪。
　　“我只收了钱，烧了这栋房子！他们说‘净化’就好了！求求你……我真的只是临时工！”

　　净化？
　　游月亮指尖微紧：“谁交代你的任务？他们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力魔看起来快哭了，“我没钱吃饭随手接的赏金通告！”

　　游月亮松开了手。
　　力魔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赏金通告是边缘区黑市独有的半公开悬赏文书，用于通缉、招募或交易。
　　通告方式多样，确保内容广泛传播但无法追踪。
　　赏金由多个匿名账户通过魔法银行汇入托管账户，资金的流动至少经过三次以上无关联的幽灵船贸易、地下城宝物拍卖进行洗白，同样无法溯源。
　　线索好像断了。

　　她拾起布袋查看，几件小法器，还夹杂着一些卷曲的羊皮纸残片。
　　估计力魔打算拿着法器去黑市卖了，但她的核心记录已在这场地狱火中荡然无存了。

　　“滚。”游月亮冷冷道。
　　力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下楼道。

　　游月亮回头看着还在燃烧的家，和迦勒那扇依然紧闭的房门。
　　她打了个响指，一股源于死亡本身的纯粹力量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活跃的地狱火如同被抽走了薪柴，迅速黯淡熄灭，只留下缕缕青烟和满目疮痍。

　　火灭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睡神室友的门前，礼貌地轻扣两下，门上的防御符文立刻亮起警告的红光。
　　“迦勒，起床，你家着火了。”游月亮平静地说。
　　门内传来含糊的嘟囔，和震天的鼾声。
　　游月亮沉默了两秒，一脚踹在了门上。

　　感谢她为了狩猎噩梦刻意锻炼的超强身体素质，坚固的恶魔符文防御像玻璃一样破碎，门板向内飞开，砸在房间里一堆无糖可乐罐上。

　　门内是一个宛若小型火山洞穴的房间。正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熔岩绒毯子的床上，一个顶着乱糟糟黑发、头上弯曲山羊角上还挂着睡眠眼罩的男性恶魔，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小月亮？下班了？……嗯？怎么这么呛？”迦勒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尖牙，然后才慢半拍地注意到涌入的烟味，以及门外一片狼藉的客厅。

　　他抽了抽鼻子，像嗅到了什么有趣的味道：“纯度很高的‘净噬之焰’！啧，这手法是‘肃清者’那帮喜欢用的。”

　　“看来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家庭烧烤派对？”迦勒挠了挠角，感兴趣地眨巴了几下猩红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们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火焰的来历和可能的使用者。游月亮抱起胳膊，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

　　肃清者……和力魔所说的“净化”目的看来一致。
　　和死神界的特别行动组相同，是隶属于地狱高层的特别行动部队，负责处理内部的违规和污染，拥有极高的权限和不算好的名声。
　　死神高层与地狱方面联手，只为了除掉一个底层小死神的工作记录？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亡魂被偷难道和地狱也有关系？

　　“派对结束，迦勒。”她语气毫无波澜，“我们有新‘朋友’了。也许他们觉得，一个死神和一个恶魔合租，有碍观瞻，需要净化。”

　　“……哦。”他的睡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眼神变得清醒而锐利，慢慢地，一个慵懒和危险意味的笑容，在他以恶魔标准还算英俊的脸上展开。

　　迦勒心痛地捡起被游月亮踹坏的门板，感应了一下：“嗯……我房间的防御日志记录，在三格沙漏前，有高权限认证强行突破我们家的防护结界，主要针对你的活动区域和可能的信息储存点。”
　　“这把火确实为你而燃。低等力魔可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破开我们的结界。”
　　“对我这里，场域试图侵入，被睡眠护盾拦住了。”迦勒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火光，“他们也没继续，可能是为了避免留下针对非死神种族的痕迹。”
　　“尤其是我这种有点来头的恶魔。”

　　“自恋。或者，他们接到的命令里并不包括处理你。”游月亮分析道。

　　“死神高层指使地狱肃清者一把火烧了自己属下的家，但留下恶魔室友的性命？”迦勒挠了挠下巴，“真是匪夷所思。”

　　“主要目的是销毁我的调查记录，或许只将你视为无关紧要的附带影响，顺带警告一下。”

　　虽然迦勒看起来懒散又不务正业，但恶魔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筹码。高层死神们做事，有时也需要考虑地狱方面的潜在反应。

　　“警告我？”迦勒嗤笑一声，“那他们可失算了。我这人最讨厌两件事：一睡觉被打扰，二我家被弄脏。”

　　“这比弄脏还过分！我的游戏卡带和限量手办可别被热坏了……”迦勒弯腰从床底捞出一个金属小箱子查看道。
　　“尊敬的死神阁下，家被上司派人烧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写份措辞严谨的抗议信给《冥府公报》？”

　　社区的自动灭火系统似乎被干扰了，没有启动，远处开始传来其他住户被惊动的呐喊。

　　游月亮沉默了一下，将她对亡魂消失的怀疑和即将到来的审讯简要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和监察官0111的凡间碰面。

　　迦勒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次带着点玩味：“难怪。这事情大概率会以意外着火结束，就算查，最后也可能推到某个不存在的、对死神不满的亡魂眷属身上。”

　　“他们烧了我的家，毁了我的工作，还差点把我唯一还算能够忍受的室友变成碳烤恶魔。”游月亮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这件事情，不会以‘意外火灾’结案。”
　　“治安队和监察部该到点露面了，我们需要一个‘受害者’的陈述，你知道该怎么说。”

　　迦勒立刻领会，脸上瞬间换上了惊魂未定和恰到好处的愤慨，声调都提高了几分，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明白！无辜受害的恶魔房客，在睡梦中险遭毒手，财产损失严重，珍贵收藏付之一炬，精神受到极大创伤！”

　　游月亮兜帽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对室友的即兴发挥表示认可，随手往他脸上抹了点烟灰：“保持这个状态，我们只是不幸的袭击受害者。”

　　楼下传来靴子踏在碎石上的整齐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官僚腔调的宣告：“事故现场，闲杂退避！”

　　来了。
　　三个身影出现在漆黑的门前。

　　没想到那么快，又能和之前逃走的低阶力魔见面了。此刻他换了一身治安队临时协勤的背心，绷着脸站在后面，眼神飘忽。

　　这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