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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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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7级数据”。
游月亮回溯诗人死亡影像时使用的漏洞,果然属于极高的权限范畴。上司0242当初是无意泄露,还是一种试探?
“一级审计”。
这意味着她的每一次登录记录、每一次数据查询,都会被翻出来放在监察部毫无怜悯的探照灯下仔细审视。
“暂停一切跨界权限”。
她无法进入凡间的生者世界,最基本的引渡工作都无法完成。变相停职,也切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紧随着恐惧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让游月亮窒息的愤怒和寒意。
那个对视是明确的信号,来自监察部优雅而残酷的宣告:“我们知道你在看,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无处不在。”
对方不再只是躲在暗处偷她的业绩,还用近乎羞辱的方式向她展示力量。
现在,他们动用体制的权力,名正言顺地剥夺了她的工作权限,并将她推上了审判席。
他们不仅仅是在清除潜在目标,更是在清除「她」。
用她曾经干预过的对象做诱饵,用她无法坐视不理的疑点引她违规,再借由她触发的内部审计机制,让官方封住她的口。
对方的行动一次次升级,手段也更精准狠辣。他们甚至能够操控游月亮赖以生存的规则,来为她量身定制坟墓。
毕竟,他们才是规则本身。
“引渡员?”诗人纯净的声音将游月亮拉回现实,“我可以继续往前走了吗?”
“是的。”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流程……继续。”
不能慌,至少在这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过于完美的灵魂像轻飘飘的羽毛,汇入通往审判通道的透明洪流之中。
那个曾写下炽热诗句、在绝望与狂喜间挣扎的灵魂,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被净化的姿态,走向终点。
冥府通工作终端再次发出刺耳的提示音,不再是警告,而是一封格式严谨、措辞冰冷的正式通知,来自【监察部】,发件人【死神编号0111】。
通知详细地列出了审计的时间和地点:下一周期开始时、监察部第七问询室。
后面附带着一长串权限暂停清单,她的下凡许可权限、高阶数据访问权限、灵魂回溯申请权限……几乎所有能够让她触及真相的路径,都被一把无形的锁彻底封死。
游月亮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厅。
几个穿着与影像中相似制服的死神,无声地出现在引渡大厅的关键出入口。
那不是监察部、也并非亡魂引渡组的制服。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误的话,那应该是特别行动组的标识。
而他们也不像在巡逻,更像是布控。有几道目光似乎在她所在的区域多停留了几秒。
更严密的监视开始了。
她不再是暗中的调查者,而是网中的猎物。
游月亮尝试调用一个最简单的灵魂数据库查询功能,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更加刺眼的警告框:【权限不足,操作已被记录。】
他们动作快得惊人。这不再仅仅是引渡组的行为,这是整个监察部,乃至其背后更深层力量的联合行动。
退路在哪里?
去接受问询?她几乎能想象出第七问询室的样子——绝对隔音,能量屏蔽,还有0242毫无表情的脸。
上司会问什么?S-7级权限的漏洞她从哪里得知?为什么回溯诗人的死亡影像?她该如何解释?
更何况还有一位监察部高阶死神联合审讯,任何谎言在监察部那些手段面前都无所遁形。
承认?那意味着立刻被定罪,结局可能比诗人的净化更彻底。
这不是问询,这是清算前的审判。
继续调查?她连离开这个工位都可能被实时追踪。
权限尽失,对手是行事毫无底线、拥有“制造死亡”能力的监察部,以及背后代表冥府秩序、此刻却对她举起铡刀的死神议会。
她孤立无援,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
然而,坐以待毙吗?诗人那被漂洗一空的灵魂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他们不再满足于窃取自然死亡的灵魂,他们开始主动收割了。
这意味着,未来还会有更多像诗人一样的潜在目标,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被以各种意外的方式清理掉,变成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产品。
这越过了她身为死神,哪怕只是一个底层引渡小科员的底线。
他们凭什么?
她那点可怜的、为了奖金和饭碗而挣扎的小心思,在刚才那穿透时空的冰冷一瞥和眼前这封通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在监察部,让一位低阶死神“意外”消失,或者“因抗拒审查而能量逸散”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监察官0111。
游月亮还记得与他唯一一次私下碰面时,他那句意味深长的“提供更多信息和保护。”
他可以被信赖吗?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囤积纯净的灵魂有什么用?
监察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冥府高层和死神议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上司0242,是无意间泄露密钥,还是有意试探?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连接着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她成为了一个被困在死神躯壳里的囚徒,隔绝在她所属的世界以外。
连最喜欢的桔红糕都不能随时下凡去吃的神生毫无意义。
这种被赖以生存的系统背叛并碾碎的感觉,比直面任何强大的梦魇都更让她窒息。
「结束了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放弃一切的疲倦。
「就这样……结束吧。」
她累了。为了那个该死的KPI,她早已身心俱疲。现在,连这疲惫的资格都要被夺去。
然而,在这投降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幅画面强行挤了进来。
不是诗人空洞的灵魂,也不是模糊的监视者。而是更早之前,那些在“微调生死”计划中,被她巧妙救下的人。
他们在濒死边缘骤然爆发的、强烈到几乎灼伤她感知的求生欲。
不甘、狂喜、恐惧、眷恋……正是这些复杂而澎湃的杂质,才构成了生命最真实、最宝贵的质感。
无论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正在将鲜活混乱、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变成某种符合他们未知标准的纯净资源,这是不争的事实。
游月亮闭了闭眼,掩去瞳孔深处的锐利与冰冷。恐惧还在,但更汹涌的是被彻底激怒的清醒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求生本能。
呼吸,8615。
呼吸,然后思考。
她缓缓坐直身体,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记录,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疲惫机械。
她的灵魂引渡任务队列在审讯结束之前暂时冻结,将由冥府通系统重新分配。
权限被暂停,但冥府庞大的系统总有漏洞。她需要时间,需要突破口,需要一个在对方严密监视下几乎不可能找到的机会。
审计是在下一周期开始,她还有三天时间。这点时间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毁灭。
所有常规基于冥府网络的手段都已失效。
直接逾越权限是愚蠢的,监察部一定等着她在这么做。
在这个高度依赖数据和能量的地下城中,还有什么东西是系统无法完全监控的?
从引渡大厅四周慢慢会聚而来的目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在自己看回去的瞬间像是触电的藤蔓般立刻收了回去。
“系统故障?”虞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端着生椰拿铁,毫不避嫌地随意地靠在隔板上。
“我……我也不知道。”
能力不错但已疲惫不堪、此刻因突然被严肃审计而惊慌失措的低阶死神应有的反应正是如此。
游月亮和同事们摆了摆手,虚弱地拖着骷髅架准备离开。
面部打卡识别器对于她今天的早退格外宽容:“嘀——死神编号8615,感谢您今天也为了灵魂的幸福而努力工作,请好好休整。”
游月亮拢了拢长及脚踝的黑色长袍,拉起的兜帽几乎完全罩住了她的脸。
匀速步行回家的七格沙漏时间,足够她想清楚,为了三天后的审计问询需要做好哪些充足的准备。
首先,构思好面对审讯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措辞。
在上司0242和首席监察官面前,完美的镇定等于宣告有问题,而过于夸张的恐慌则显得虚伪。
0242,统管灵魂引渡组和噩梦狩猎组,一个以逻辑缜密、洞察力强著称的老牌高阶死神。
她欣赏效率,厌恶失控。
游月亮迅速在脑中构建她的思维模型。
0242绝对不会相信巧合,她一定会从动机和能力两个纬度切入。
动机?
游月亮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合理、且能够被部分验证的表层动机。
比如对诗人命运的某种个人化执念,这有多次违规拯救记录作为佐证。
再往前推一步,她冒险违规拯救的目的,是某种KPI焦虑下的非理性行为。
能力?
关键在于那个“S-7级权限漏洞”。
遗忘这个漏洞的细节,将所有操作归结为:在疲劳的状态下,无意中触发了某个未知的系统响应。
数据流的异常扰动,就算是神明,也会容易产生幻觉意象。
还需要再模拟一下直属上司的追问角度,并且为每个角度准备至少两层回答。
第一层,符合人设略带破绽的描述。
第二层,藏在破绽之下,自身无任何威胁的更深层暗示。
其次,《死神引渡行动纲领》和《冥府职员权利手册》枯燥的条文中,一定会有能够帮助她逃脱困境的合法权利。
比如聘请辩护律师,申请证人等等。
需要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翻阅,附件的条款也不能遗漏。
第三,从凡间归来已有数日,还没找到联系4631的合适契机。
关于人类梦境正在被无形侵蚀一事,必须尽快与他当面印证,很可能与亡魂消失有一定关联。
系统资源是宝贵的。
地下城的监控区域会像人类的城市规划一样分成核心区、一般区和边缘区。
对于能量废料填埋场、纯粹堆放几百年前无用卷宗的仓库,监察部只会部署最基础的入侵警报,并不会进行全天候无死角高清录像和生物特征识别。
这里是黑市和边缘交易的天堂,但只要混乱不蔓延至核心区,高层也懒得投入成本精细化管理。
从前的边缘区是个掩人耳目的完美据点,但监察部如今针对游月亮本身可谓无死角监控覆盖,需要更换一个更加稳妥的地点。
迦勒提供的匿名通信通道还在,或许可以直接去人类梦境里碰头?
具体地点再想想。
第四,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引渡组曾经有一位死神违规操作导致四个生魂逃逸,被调职去了清洁组。
会不会是和她发现了同一件事?
如果她发现的痕迹与那位死神的调查成果指向同一片拼图,那么情报的整合或许能够成为关键的破局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猫咪的纸衣服,该扎还是得扎。工资还在冥府银行排队转账,房租账单已经准时躺在了信箱。
日子也要一针一线地数着过,等银币叮当落入掌心,再去人间好好赎回被拖欠的晴日。
车到山前必有路,关关难过关关过。
转过街角时,游月亮心情不错地哼着喜爱的坊间小调,甚至觉得永久暗夜的死亡城天边突现的橘色光晕可爱极了。
像打翻了的蜜糖罐,晚霞慢悠悠地舔着云朵棉花糖,软绵绵的。
她忍不住掏出骷髅手机拍了张全景照,盘算着设为屏保气气总抱怨冥府采光差的林嵩云。
橙黄的光越来越暖,越来越亮,温柔地铺满她回家的那条小路。热风拂过她常年冰凉的袍角,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等等,这暖意里,怎么好像还夹杂着木梁欢快的噼啪声、以及她昨天刚晾在阳台的黑色制服焦香四溢的味道?
游月亮停下哼歌,优雅的颈骨“咔”地一声,缓缓转向光芒最盛处——那团她刚刚还在心里赞美过的、无比甜美的“晚霞”……
正热情洋溢地、从她家窗户里喷涌而出。
她眨了眨空洞的眼眶,让视线重新对焦:“我家怎么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