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2、Chapter2

　　看得出来，这次东西方引渡文化交流访问会，死神领导层们算是下了大手笔。
　　青冥火铺就的礼台之上，十八盏引魂灯在雾霭中忽明忽暗，礼堂中央的玄晶屏上浮动着鎏金篆文。

　　8615暗暗对比了自家组恶劣的工作环境，和眼前奢华至极的外交礼节，心安理得地原谅了自己得过且过的工作态度。

　　在主持神客套的开场白过后，某殿阎罗拢了拢墨色广袖上的金线曼陀罗暗纹，抬手一挥：“此乃地府最新研制的第七代全自动搜魂器。”
　　大片的灵魂数据流淌在光幕之上，某个正在轮回道的魂魄被精准捕获。
　　“只要结合区块链技术，这个魂魄前世今生的数据就会立刻自动归档，甚至不需要鬼差坐镇。”

　　8615心动了。
　　死神的绩效工资按件计费，狩猎收集单个灵魂才按三个银币算。
　　要是能够全自动收集，8615自己都不敢想象，她会变成一个多么快乐开朗的小死神。
　　她转头和0242建议：“老板！求求你去我们聪慧机灵的东方朋友那里采购一台！”
　　被点名的老板斜睨了她一眼：“每台售价九千万银币，从你工资里出？”
　　8615不心动了。

　　“为了提高鬼差们的综合素质，加强部门间的协调沟通，根据六道轮回大数据，我们设计出了全新的鬼差配置优化方案。”
　　会议进行到了技术展示环节，阎罗展开了玉简，“不怕大家笑话，去年一殿提拔的十名文书判官里，居然有七名不会念往生咒。”

　　“我们的审判流程可能表面条文上比较繁琐，实际操作上更是非常不便。”
　　阎罗继续缓缓介绍道，“仅仅观看走马灯便快速审判灵魂的错误思想是断断不可的，各位同僚们务必要认识到下基层实践的重要意义。”

　　交流会到了尾声，0242的笔记本满满当当地写了好几页。
　　8615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终于等到了阎罗语重心长的总结。

　　“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两条原则就是：一铁石心肠，二感知幸福。”
　　还没等8615琢磨出这句话的深层含义，0242已经两眼放光地掐断了一只骷髅笔。

　　8615好奇探头，在0242密密麻麻的咒文笔记中看见了被她着重圈画出的四个大字：体制改革。

　　……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一周后，8615作为年仅128岁的青年骨干力量，不出意外地登上了幸福死亡城第一批内部轮岗的名单。
　　那张巨大无比的公告纸就贴在打卡机边上，这两天几乎所有同事上班时的打卡图像，视线都侧向那边。

　　8615得知这个坏消息时，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档案组的办事效率一向很快，新制服几乎和通知书同时到达。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版型正好的黑袍左胸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几股细线错综复杂地交织成一枚镰刀的纹饰。
　　比起噩梦狩猎组时不时沾染怪物黏腻血液的同款袍子，这套干净的行头确实看起来清爽多了。

　　腕间的沙漏发出清脆的响声，8615低头看去，沙粒缓缓浮现“七点”的字样。
　　室友小恶魔迦勒难得也起了个大早，好整以暇地在手心烤着土豆片：“今天就要去报道？”
　　“对。”8615毫不客气地从他那里抢了一点碳烤薯片当早饭，“纸猫咪衣服做完了？”
　　迦勒撇了撇嘴。

　　这个点的噩梦狩猎组办公室还空空荡荡，凌晨三点才结束的最后一项组内工作让8615疲惫不堪。
　　但新组别的报道一定不能耽误。
　　刚入职时0242送她的《噩梦学概论》和《如何优雅地死去》，书角都已泛黄。带走。
　　4631塞给她的小零食，还有一大半没有吃完。带走。
　　图好玩从巫师那里买的预言水晶球，4631看中很久了。放他桌上。
　　她搬着已经整理完的纸箱，回头看了一眼待了接近五十年的工位，叹了口气走向电梯间。

　　灵魂引渡组在地下六层。
　　它是死神议会的直属小组，而死神议会又是整个幸福死亡城的核心，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下分人类部、动物部、植物部等，凡是人间一切生物的消亡，都要经过他们的审批。

　　按照报道通知书的要求，8615应该先去面见灵魂引渡组的组长，也就是她的老上司0242。
　　走道两侧的监控摄像头随着8615的脚步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步廊里格外刺眼。

　　“你来了。”0242示意她落座，“没和你商量就把你换组，不会怪我吧，小8？”
　　“当然不会！多了解些其他组别的运行模式，对我的成长也很大！”8615违心地答到。

　　0242的办公室装潢风格，和整个地下城格格不入。用人类世界的形容词来说，应该是“甜蜜多巴胺”风。
　　淡粉色的天花板上垂挂着星星灯串，鼻腔内充盈着淡淡的焦糖香气。
　　只是满墙的死神禁条戒律，才能看得出她缜密的做事风格。

　　“想当年你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死神学院毕业，每个组的组长都想招揽你，可惜他们都没争赢我。”0242无不怀念地感慨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进噩梦狩猎组？”
　　多久远的事情了，老板怎么现在又想起来问她一遍？
　　当时她的回答是……
　　“高级死神至少统管两个组别。老板你已经接管了最忙的组，肯定会搭配一个空闲的组。”
　　8615几乎是一字不差地重新复述了遍五十年前的答案，“我没什么大志向，何况这份工作太漫长了。”

　　“罢了罢了。”0242挥了挥手，“凡是涉及灵魂的工作，监察部都会全程监管。第一天上任，先让带教导师带你去和他们去打声招呼吧。”

　　8615乖巧地听懂了自家领导赶客的画外音，离开之前还是嘱托了一句：“老板，好好照顾自己。”

　　死神已经超越凡尘的生老病死，即便身躯受创也能立刻复原。
　　唯有伤及灵魂，才会需要时间和魂力治愈。
　　最近，0242的病休频率越来越高了，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新来的？”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8615转身，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蹙眉看着她，灰色眸子里满是不悦。
　　黑色制服裁剪得体，银色长发以一根黑色丝带系于脑后，面容苍白。
　　她差点忘了，灵魂引渡组因为常常往返凡间，通常会以人类样貌工作。

　　“是的，我是从噩梦狩猎组借调过来的8615，请多指教。”
　　“林嵩云，编号4114，你的带教。”男人的目光扫过8615的制服，“把领口的扣子系好，灵魂引渡组不需要邋遢的死神。”

　　8615从善如流地整理好仪表，却在林嵩云的下一个问题上犯了难：“一定要取一个人间的名字？好吧……”

　　不远处的冥河闪烁着点点微光，如同日月星辰坠落其中。河水无声无息，承载着无数灵魂的记忆与哀愁。

　　“那就叫游月亮吧。”8615说。

　　林嵩云对她如此随意的起名方式也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死神守则》相信我也不用再复述一遍了，只是和凡间人类相关的几条我再强调一下。”

　　8615——现在应该称呼她为游月亮女士——翻了翻林带教递给她的厚厚一沓文件。

　　【《死神凡间行动纲领》（2025最新修订版）】
　　【第一条：死神不得干涉人类的生死选择，除非有死神议会的特殊授权。】
　　【第二条：死神不得滥用职权，随意剥夺或延长人类生命，除非有死神议会的特殊授权。】
　　【第三条：死神不得复活已死之人，除非有死神议会的特殊授权。】
　　【第四条：死神不得向人类透露任何未来的生死信息，除非有死神议会的特殊授权。】
　　……

　　法律组的同事还真是谨慎周到，每条条款都加上了特殊情况的补充说明，页尾最后明晃晃地再次强调，“一切解释权归死神议会所有”。

　　林嵩云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接着往后翻：“还有，你从今天开始为期半年的实习，劳动合同需要重新签订，实习期间工资减半。”

　　“减半？！”游月亮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
　　本就不富裕的贫困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她和迦勒得每天扎几件小猫衣服才付得起房租？

　　“嗯。”林嵩云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已经拥有五十年工龄的老同事，继续安排着工作。
　　“你实习期的主要任务，是去人间张贴举报灵魂犯罪的公告。”

　　这次不用他提醒，游月亮自觉地从那沓文件中抽出了唯一一张彩色海报。
　　海报的设计和她十年前在人间喝过的一款椰汁饮料有点像。
　　高饱和的底色，大且醒目的文字，密集的排版。

　　她的视线快速掠过灵魂们的恶劣行径，停留在了末尾的举报电话上：
　　110。

　　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