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3、Chapter3

　　去人间张贴举报公告，首先要获得监察部的许可。
　　要进入监察部，又必须获得他们部门老大的文书。
　　要拿到他们监察官的签名，就需要从头走OA程序，一层层审批。

　　如此麻烦又冗长的流程。
　　这小广告她是非贴不可吗？
　　好想调岗回去杀噩梦。
　　无需动脑又非常解压。

　　“请出示您的死神执照和身份证明。”办事大厅前台的女鬼姐姐抬起头，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面色惨白的脸。
　　没有一丝眼白的纯黑瞳孔直直地盯着游月亮，后者老老实实地翻出了证件：“死神编号8615。”

　　林嵩云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组长已经和监察部长打过招呼了，请为她加急办理。”
　　“您好，死神编号4114，我一向是按照流程规章办理的。”女鬼的回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A区，4号窗口。”

　　“给特别行动组办事，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林嵩云回呛了一句。

　　特别行动组？游月亮挑眉。
　　一个与她这等底层打工神毫无关联的神秘存在，没有外勤任务时倒是听4631普及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

　　隶属于监察部。
　　专门猎杀违规的超自然存在。
　　只是，违反了谁定的规则，这些“存在”有无被抹杀的必要，又有谁说得清呢。

　　林嵩云交涉无果，无奈地说道：“月亮你办完回组里找我。”

　　游月亮呆愣地站在那里，仿佛时间瞬间凝固。
　　月亮。她的名字叫月亮。
　　她轻轻闭上眼，舌尖默念出的音节陌生又熟悉。
　　相比“8615”这四个陪伴了她许久的公式化数字，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有了超过工牌的标识。

　　窗口前的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
　　游月亮站在队伍末尾，打量着前面的死神们。

　　从长袍左侧胸口处的纹饰很容易判断他们所属的组别。
　　有些是审判庭，这些是轮回司，还有一个——噩梦狩猎组？

　　游月亮目光骤然凝聚，恰巧与那位疑似和她同病相怜的死神视线交汇。
　　游月亮拍了拍她的肩，大大方方地开口询问：“你是从引渡组借调去噩梦组的吗？”

　　被点名的死神姑娘在看到游月亮的镰刀纹饰后倍感亲切：“没错！你和我一样？”
　　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双方都能意会。

　　游月亮叹了口气：“我是8615，我们组一般用工号称呼对方，也不用幻化成人类形态。”
　　“谢谢姐姐，我是9078。”小姑娘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后就恢复了骷髅的原始形态，只是嘴角还留着一圈粉色涂印，脸色好像也比寻常骷髅白了一点。

　　“哎呀，口红和粉底没擦干净。”9078解释道，随意抹了抹脸颊，“姐姐你是来办下凡许可证？”

　　“对。”游月亮点点头。

　　9078压低声线说道：“最近监察部和引渡组关系不太好。上个月有个前辈违规操作，最后四个生魂逃逸，监察部正在严查。”

　　游月亮眉头一紧。
　　这件事情她隐隐约约有听4631说过，那个违规的死神好像已经被调去清洁组了，但是后来再也没有其他死神看见过他。

　　“嵩云哥都已经按照规程处理好了，老大也亲自去监察部解释道歉过。他们就是得理不饶人，不肯善罢甘休。”
　　9078愤愤不平，“姐姐你等下很可能会被他们为难。”

　　“问题不大。”游月亮好脾气地笑了笑，“加个冥府通好友？”

　　……要是游月亮早知道在人间贴小广告都如此艰难困苦，还不如监察部卡住她的下凡许可得了。

　　拜托，如此晴好的天气和蔚蓝的天空，难道都阻止不了人类的工作责任心吗？
　　先是有穿着荧光色执法制服的人类前来问询。

　　“看这里，我是在为建设美丽城市做贡献啊！”游月亮指着通告最后的举报电话，“你不想我们美丽繁荣的城市少一点灵魂犯罪嘛？”

　　没有备案。反问无效。
　　这个死神当得还真是窝囊。

　　游月亮好不容易在另外一片区域选好了一根完美的高压电柱，将通告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当她还在研究白胶和清水的合适配比时，不知道哪来的社会青年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吐出一个烟圈：“哟，小姐姐发廊的？”

　　游月亮左右张望，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类：“凡胎，你在和我讲话？”

　　还活着的人类并不会看见执行引渡任务的死神。
　　可是林嵩云说，要是人类目睹通告纸无人操作却自行上墙的奇异现象，也许会成为《走进科学》的又一选题。

　　所以，执行张贴举报灵魂犯罪这种毫无危险可言的任务时，死神一般会卸去不属于凡间的“超能力”，以平凡的人类相貌出现。

　　没等游月亮询问，林嵩云就自己解释道：“《走近科学》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节目，旨在揭秘人间的灵异事件，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还怪贴心的。

　　她看向马路对面店铺玻璃门反射出的倒影。
　　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165cm的身高贴小广告刚巧够用，五官是按照人间最受女生青睐的审美标准捏的。
　　怎么会引来如此邋遢的雄性？

　　虽然有点疑惑，游月亮打量了一下对面人的金发，还是礼貌地回答：“我也想染发，但家父家母略懂一些拳脚。”

　　【徐航，男性，剩余寿命：不到72小时。】
　　【死因：交通事故。】

　　游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每个生灵的头顶上方都悬空着生命倒计时，仅对死神可见。
　　并且，这个数字百分之百准确，从来不会出错。

　　游月亮谨遵“死神不得向人类透露任何未来的生死信息”的凡间行动纲领，欲言又止地提了一嘴：“你多多享受生活吧。”

　　社会青年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一把掐灭烟头，大步走到游月亮面前：“老子给你脸了，咒我死呢？”

　　游月亮能够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我不是在咒你，我就是……”
　　“就是个屁！”青年突然暴起，一拳朝游月亮脸上挥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
　　普通人类的攻击并不会使死神之躯受到侵犯。

　　但在青年的拳头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习惯猎杀噩梦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动作迅捷而精准。

　　“啊！”徐航惨叫一声，捂着手腕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青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神逐渐涣散。

　　游月亮视线模糊了一瞬，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她站在原地，拳头还停留在半空中。
　　刚才的动作，她的身体被深植于骨髓的狩猎记忆所驱使，完全出于本能。
　　她从未想过要杀他。

　　还好，男人还有呼吸。
　　马路对面的商店老板听到动静，急匆匆地锁上了店门。

　　要是按照人类研究学课程中教授过的急救技巧，他肯定没有生还机会了，那游月亮的罪名就是“提前导致生灵死亡”。
　　但要是使用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小能力让他快速恢复，再不小心篡改了他的某段死而复生的记忆，那游月亮的罪名就是“滥用职权”。

　　进退两难。
　　腕间的沙漏发出微弱的红光，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多。
　　……去他的死神守则。

　　镰刀反转，游月亮轻轻地将刀柄点在徐航的胸口，男人频急波动的心脏迅速演变为规律的跳动。

　　伴随着沙漏刺耳嗡鸣声响起的，是一句冰冷的质问。
　　“你在做什么？”

　　刺骨的威压自背后袭来，游月亮僵硬地转过身，正对上三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死神不善的面色。

　　监察部来得这么快？

　　其中一位监察官继续说道：“死神编号8615，你涉嫌违反死神工作条例，严重失职。现按照规定将你带回监察部接受调查。”

　　被迫带离人间的过程并不好受。身体会被拉扯成细长的薄线，回到冥界的瞬间再自动重组。

　　死亡城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永恒的暮色下更显阴冷潮湿。监察部大厅里，幽蓝的冥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

　　游月亮站在审判台前，扭了扭僵硬的肩颈。她的黑发此刻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苍白面容。

　　遮掩神态，控制心情。
　　这是她面对审讯的本能反应。

　　“死神编号8615。”身处审判位左方的监察官开口道，“你在凡间执行任务时，擅自修改凡人寿命，扰乱生死秩序。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游月亮微微抬起下巴：“我承认修改了寿命，但不认为这是扰乱秩序。”

　　审判厅两侧站着的死神们发出一阵低语。高位的女监察官猛地拍了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狂妄！”她厉声道，“冥界至高法则岂容你擅自更改？”

　　游月亮没有退缩：“凡胎意外触碰死神肉身，自然会有排异反应。我只是将他剩下的寿命按律法归还于他。”

　　中央那位一直沉默的监察官终于开口：“那个凡胎现在如何了？”
　　“他活过来了，同时失去了关于死亡的记忆，还剩不到三天就能回收他的灵魂。”台下文秘模样的壮硕骷髅翻着厚厚的命运之书回答道。

　　“嗯。”提问的高阶监察官兴致缺缺地下了最终定论，“死神编号8615初次任务略有失误情有可原，虽是小事，但也请引渡组加强管理培训，到此为止。”

　　什么，小事？
　　这样就放过她了？
　　难道0242去打过招呼了？
　　什么时候自家上司的神脉广到这种地步了？

　　“广你个大头鬼。”游月亮刚从审判庭出来，就在额头上得到上司的一击重扣。

　　“好啊你，下凡第一天就给我惹是生非。”0242在庭外等待了许久，干巴巴地挥了挥指骨间夹着的牛皮纸，“清洁组难道是你的梦想职位？迫不及待想转岗过去了？”

　　游月亮惨兮兮地摇头否认：“老板，我对我们组的衷心苍天可鉴啊！”

　　“现场监控视频我看了，事故报告书也有定论了。”0242皱着眉，“虽然只写了‘建议加强管理培训’，我们组的态度总还是要有的。”

　　“小8，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