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1、Chapter1

　　雪还在下。

　　8615拢了拢长及脚踝的黑色长袍，心不在焉地将宽大的兜帽边缘向下压了压。
　　也因此，裸露在外的手指骸骨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雪花的黏糊凉意。

　　细碎的沙粒以越发急促的速度通过狭隘的甬道流向底部，系于她腕间内侧的沙漏开始剧烈震动，近乎要发出骇人的迟到警报。
　　“快到了。”8615语调柔和地安慰了沙漏一句。
　　她一向不习惯瞬间移动的晕眩感，坚持步行通勤，也因此时常在上班迟到的边缘。

　　空框眼窝中四处游离的漂移视线，最终落定在了一块骷髅牌匾上。
　　牌匾周身萦绕着幽蓝色的光芒，雪天滕起的细小雾气并未掩盖牌匾上「幸福死亡城」这几个字的清晰度。
　　推开沉重的木门，8615在面部打卡识别器前快速站定，拉下了兜帽。

　　“嘀——欢迎您死神编号8615，请继续为灵魂的幸福而努力工作吧！”
　　机器的声调比重金属砸在巨石雕塑上更加滞重，偏生在尾音上还要强扯出励志的温暖上扬。

　　无数位神明聚集在此，审判灵魂并将其带往下一个世界。这就是他们工作的意义，至少冥府官方介绍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8615边走向工位，边侧头看去。
　　像是人类影片中的慢动作播映，等距排开的暖黄色焰灯，明明暗暗地在同事们大片纯黑的布料上奏出压抑的变调。

　　整个地下城好似被阴沉的潮水打湿，有着和其主人们如出一辙的气质。
　　它的主人们，被统一称之为“死神”，以接任该职位的先后顺序定下工号。

　　这串数字不过是赋予这群大同小异的骷髅骨架们，一点原始差异化的小伎俩罢了。
　　毕竟只要穿上一种制服，都等同于在某个层面上抛却了自我。

　　说起来，最近工装换新申领程序变得复杂了，就连镰刀磨损修复都要等上两天才能审批通过。
　　单位是不是经费不太够？
　　8615漫无边际地出神着。

　　作为一名成熟的打工神，邻座同事4631把「有神靠近就切换电脑桌面」的技巧掌握得炉火纯青。
　　在看清又是接近迟到边缘的8615姗姗来迟后，4631灵巧的指节一点，重新开始开炮僵尸的射击游戏：“档案组说老大的病假请到明天下午。”
　　屏幕的亮点在他粲然的前额骨上映出白花花的高光。8615对于这位消息异常灵通的同事一向格外信任，点了点头，就心安理得地开始懈怠工作。

　　可就在她刚登录上冥府通APP给恶魔迦勒传信「休班日要一起扎纸猫咪赚点外快吗？」的下一秒——
　　象征领导层的七彩长袍毫无征兆地凭空突现了。
　　“小8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年度合作好评率才61%？”
　　统管噩梦狩猎组和灵魂引渡组的卷王上司0242，掐着一副气急败坏的控诉语调，两指间夹着的牛皮纸沙沙作响，“我休假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工作的？”

　　看来她真的很生气，才会踩着断折的趾骨一个瞬移到达单位，再一瘸一拐地跳到8615的工位旁。
　　算算日子，确实又到了一年一度令神作呕的年终考评环节。

　　8615假装没看见破败单色城墙边趴着的巨型蜘蛛，至于上司斜眼示意她端正工作态度回应的小动作——她决定也假装没看见。

　　眼前这位身着统一黑色长袍、但闪着五彩斑斓色泽的女性死神，8615偷偷地在心里称呼她为「全勤奖战神」。
　　——完全无视死神劳动法，除却惯例病休，按照人类纪年每天都按时到岗、全年无休的超级战神。
　　就连今天这个下雪的恶劣天气，她长袍的下摆都一丝不苟地毫无皱褶。

　　0242的语气和她的工作作风如出一辙地严谨无情：“让我瞧瞧，‘同事评价关键词：对接态度冷漠、报告书未按格式上交’……”
　　“狩猎噩梦的报告书和人类灵魂一样复杂，显然不是很合理。”8615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繁杂的文书工作。
　　视线下移，她刚巧瞥见0242还未好透的左脚趾骨不自觉地痉挛着，转瞬消失在长袍之下。

　　即便在工作的某些“细枝末节”上有着小小的偷懒，8615其实很擅长在看不出明显表情的骷髅脸上察言观色。
　　她从不过问0242时不时的外伤原因。
　　就连对此好奇度甚高的4631，也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俩的共同上司是否有一个喜欢家暴的伴侣——然后不出意外地在额头得到一击轻扣。

　　“我去茶水间给你泡杯当归玛奇朵暖暖身体？”8615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询问道。
　　如果128周岁的生活阅历没有记忆差池，当归是东方人类消炎止痛的有效药材之一。

　　没有明确拒绝就是默认。
　　8615愉快地逃离了上司的批评教育，在阵阵咖香的醇厚气息中，打开了移动联络机。

　　两格沙漏前，冥府通就弹出了恶魔迦勒的消息提醒，「动物保护法马上就要生效了，你不知道？」

　　完蛋，扎不了纸猫咪了。
　　她的任务完成率一向垫底，年底自然没有绩效奖金。
　　主动要求处理棘手任务会有特殊奖励，但因为税率高，她也从来不想费心思加班。
　　那房租还差的五百个银币……

　　8615愣神的片刻，指骨比思绪更快反应过来，对话框内视频教程链接《猫咪过冬总是冷？三小时包你学会潮酷猫服！》显示已发送成功。
　　附言「速速学习转行，不然我们俩要被房东踢出去了！」
　　恶魔回复的速度很快：“感谢主人家的慷慨收留，小的这就去办！”

　　对于地狱里的那帮邪恶家伙们，8615的印象并不好。
　　恶魔外表狰狞，仗着能够操控火焰和暗影的强大魔力，经常全身熊熊烈火簇拥着就来地下城开会。
　　还好自己好心收留的这只青年地狱恶魔并非混乱的化身，在家用火仅限于厨房重地，还能分担家务和房租。
　　更何况，看在同住一屋的革命交情上，迦勒还会自觉帮忙拉高她的合作好评率。

　　浓缩咖啡萃取完成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打断了8615暗自腹诽的思绪。
　　指尖轻点，牛奶自动变为细腻的奶泡。她端着咖啡碟，不忘为嗜甜的上司捎上两包白糖，向0242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办公区域的布局呈现格子型，长方形的开放工位外环绕着宽阔的主干道。
　　工号越小，职级越高，办公室的位置也就越靠内。

　　8615眸光微抬，正对上走道墙壁中央的大型画像。
　　画中主角身形硬朗，嘴角逐渐张开扬起优雅的弧度，焰灯和煦的光晕在她骷髅面孔上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画像下方的镰刀标签上，用花体字刻着这座地下城最开始的主人名字——
　　死神。
　　没有工号数字的后缀，她就是死神。

　　“这位就是幸福死亡城的创始神。正是她提出了‘亡魂也需要得到幸福’的理念，我们死神在讲究万物均等的基础上，更是增添了一些人文关怀。”
　　公共关系组的某个同事正带领乌泱泱的一群参观地下城。

　　万物均等？
　　8615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神与神之间都不存在真正的机会均等，更何况掌握世间生死大权的你们，在面对弱小灵魂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傲慢。

　　唯一通向上司办公室的过道被占据，8615索性靠在墙角，轻轻抿了口咖啡，悠闲地打量起这群面熟的观众。
　　赶在年底交流大潮，阎王殿前来冥府见习的鬼差们来了一批又一批。
　　前一阵，有个胆大的东方鬼差入乡随俗地在地下城大厅散发"We Want You"的阎王殿招新海报，导致这一批鬼差进入地下城之前，多加了一道安检的工序。
　　要不是他们没有准时下班的优良作风，其实跳槽到阎王殿任职也是不错的选择。

　　负责交流接待的同事终于介绍完毕，8615收敛住浑身散漫的气息，正准备继续她的行程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给领导泡的咖啡被她自己喝了。

　　好在腕间的沙漏尖利地震动起来，冥府通APP也适时地跳出了全组会议提醒通知：【请全体没有外出事务的死神们，立刻至地下18层大礼堂集合。会议重要，请勿缺席。】

　　地下城的布局整齐划一，每一层楼的构建都相差无几。
　　银白色的冥河如丝绸般蜿蜒流淌，贯穿整个冥界，为这片永恒暗夜的地界带来一缕幽微的光亮。

　　当8615步入会议室时，室内已是熙熙攘攘一片。仅余的一排空位，好巧不巧在监察部的边上。

　　监察部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可怕地方。除非有经过两位死神领导层确认并盖印的公务文书，普通死神根本无法靠近他们的办公区域。
　　冥府官方介绍手册上是这么介绍监察部的：职责是在冥府展开全界监控，维护生死秩序，如有异常及时预警。
　　只有两句含糊的简短介绍，也不像其他部门那样放了清晰的办公室全景和职员大合照。

　　8615磨磨蹭蹭地落座，上司0242依旧一身七彩长袍闪现在她边上，还摊开了荧光牛皮笔记本，一脸期待：“你知道这会议是为什么开吗，小8？”

　　8615瞥了眼礼堂用骷髅和骨头做成的白底横幅「热烈欢迎阎王殿领导莅临指导」，很配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板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