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12、Chapter12

　　“小8，早上好。”一个清晰、冷冽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几近苛刻的精准感。

　　是0242。

　　游月亮吐出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更紧绷了。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撩开防水布钻了出去。

　　她的直属上司、后天的审讯官之一——死神编号0242高阶督察官，正站在废墟中相对干净的一小块空地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彩色长袍，黑发整整齐齐，身姿挺拔。

　　“事故调查报告出来了，”0242从怀里抽出一张官盖着鲜红公章的牛皮纸，“结论是‘外部不明高能侵蚀导致基础防护符文崩溃’。”
　　“非冥府管辖范围内的能量残留，初步推断可能来自某些边缘地带的跨维度流窜体。与你，”她看了一眼迦勒，“或你这位室友的日常活动无直接关联。引渡组会按规章承担基础结构损失赔偿。”

　　官方术语总是能把一场针对性的纵火，说得如此充满意外的神秘色彩。

　　“意思是，我倒霉，房子刚好在地狱某个流窜体的路过线上？”游月亮把报告递回去，语气里带上了嘲讽，“那这份账单呢？”
　　她指了指旁边那份房东寄来的、列出诸多珍贵装饰损失的羊皮纸。

　　“私人租赁合约纠纷，与公务无关。”0242面无表情，“自己解决。”

　　游月亮一时语塞。
　　0242重新背起手，目光再次扫过废墟，似乎在评估损失程度，又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明天的审讯，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她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郑重了些。
　　“你在引渡时察觉的那些不对劲，可以照实说，但用词精准点，别提什么‘梦境漂白’，也别扯什么‘感觉不对’。更不要……”

　　0242看向游月亮，“提及任何与其他部门非必要人员的私下交流，尤其是那些涉及非你职责范围的数据波动。”
　　0242显然意有所指，应该是4631那边噩梦狩猎组观察到的异常下降。
　　也难怪，0242统管两个组别，4631与她共事的时间可比游月亮还要长个几百年，更信任他们可靠的上司也是合理的。

　　游月亮心领神会。自家老板这是在给她划答题范围，用0242特有的、略显官僚的方式。
　　“知道了，照着手册答，只谈数据，不谈猜想，闭嘴干活。”游月亮总结道，带着点无奈的默契。

　　“明白就好。”0242似乎满意了，但没立刻离开。她沉默了几秒，又说，“审讯结束后，不管结果如何，去档案组申领一套新制服和临时宿舍配额。就说是我的指示。住这里……”
　　她不赞同地瞥了眼帐篷，“不成体统。”

　　这几乎算是0242能表达关心的极限了，直接又实用。
　　游月亮心里一暖，又有点莫名的酸涩：“谢了，老板。”

　　0242点点头，便迈着那种标志性的、略显僵硬的步伐，踩着焦脆的瓦砾离开了。

　　迦勒这才慢悠悠踱过来，看着0242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你这个上司，说话拐弯抹角，但意思倒挺明白。让你装傻，别惹监察部，引渡组还能罩着你点儿，至少能给你发套新衣服。”

　　“火是高层放的，但查不出来，也不能去查。”游月亮拧紧水囊盖子，“她知道的不止这些，但她尽力了。”

　　在庞大的冥府官僚机器里，一位高阶死神能做的暗示和有限庇护，也就这样了。
　　警告她界限，给她一点实用的建议，提供一套新制服和容身之处。这或许就是0242能表达最大程度的熟稔和回护。

　　游月亮踢开脚边一块碎砖。
　　明面上的纵火者被推到“地狱流窜体”身上，调查不了了之。审讯被框定在技术细节。异常被要求用“统计差异”来描述。
　　一切都将被抹平、规范、净化。

　　“迦勒。”游月亮忽然说，语气平静，“下午我还是得出去一趟。”

　　迦勒挑眉：“去干嘛？你上司刚让你别惹事。”

　　“不是惹事。”游月亮拿起靠在帐篷边的引渡镰刀，手指拂过冰冷的刃口，“是弄清楚，到底什么事不能惹。顺便……”
　　她看了一眼那份天价账单，“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换点钱，补贴一下‘私人租赁合约纠纷’。”

　　迦勒咧开嘴笑了，这次带了点真切的兴致：“行。那我在你回来前，把棚□□结实些。”

　　妥协，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安稳。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丢掉，或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论是亡魂的记忆，还是一个死神之所以为死神的原因。

　　两天后，第七问询室。
　　室内冰冷的光线将一切都暴露无遗。

　　游月亮坐在金属座椅的正中，0242坐在她左侧稍后的位置。
　　正对面，监察部主管0111毫无征兆地问道：“死神编号8615，解释你访问S-7级数据的理由。”

　　压力扑面而来。
　　0242轻咳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调查员，根据程序，是否应该先……”

　　“程序要求直接切入核心，0242主管。”0111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游月亮，“越权访问高阶现实影像数据是既定事实。我需要听到操作员本人的解释，而不是管理层的缓冲。”
　　他特意在“缓冲”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0242的下颌线绷紧了，但她没再说话，只是向游月亮递去一个极其短暂、复杂的眼神。
　　那里面有担忧，有一丝催促，也有让她谨慎行事的警告。

　　游月亮吸了口气，视线聚焦在0111制服领口的银色徽记上。
　　“我负责的该长期观察对象，其最终死亡状态与灵魂呈现之间存在不可解释的矛盾。作为责任员，我认为有必要核查死亡瞬间是否存在未记录的变量，以防可能的分类误差或系统记录遗漏。”
　　她使用了手册上允许的、最中性的术语。

　　“所以，你基于个人判断，绕过所有上报渠道，直接使用了非授权权限？”0111追问，“你是否意识到，仅凭这些主观描述，远不足以构成越级调查的充分理由？”

　　“调查员。”0242插了进来，“8615的操作员记录一贯良好，她的持续关注是基于该个体多次濒临非自然死亡的实际情况，这体现了她对职责的额外投入。”
　　“至于访问路径，亡魂引渡组承认，在近期系统升级过渡期内，部分权限边界确实存在模糊地带，我们已就此提交过报告。操作员可能受到了界面误导。”

　　0111终于回应了0242：“‘界面误导’不足以解释S-7级的访问。0242主管，你的部门管理责任，我们稍后会单独评估。”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让0242的脸色白了一分。

　　然后，他重新看回游月亮：“你说你查看了影像。看到了什么具体异常？”

　　空气凝滞了。游月亮不能说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会把问题引向更危险的方向。
　　但也不能说什么都没看到，那她的违规就毫无借口。

　　“死亡过程本身符合意外记录，”她谨慎地说，每个字都仔细斟酌，“但我注意到，现场环境中的基础能量读数有无法解释的瞬时衰减，幅度虽小，但不符合自然物理进程。这或许可以解释后续灵魂状态的部分异常，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分析。”
　　她抛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技术疑点，既解释了查看动机，又将问题定位在“未明现象”而非“人为干预”。

　　0111沉默了几秒，他的指骨在光幕上快速操作，似乎在调取或核对什么数据。审讯室里只剩下细微的系统嗡鸣。

　　“瞬时能量衰减……”他低声复述，看不透他的想法，“该现象未记录在原始报告里。”
　　“因为它极其微弱，且可能被常规监测过滤。”游月亮坚持道，“只有高精度回溯才能捕捉。”

　　“所以你自认为发现了系统漏洞，并擅自进行了验证。”0111总结，语气依然平淡，“0242主管，你的部门在日常培训中，是否强调过权限等级的绝对性和假设验证的正当流程？”

　　矛头转向了。
　　0242立刻回应：“亡魂引渡组始终严格执行权限管理条例。此次事件，反映出我们在应对极端个例和操作员面对复杂判断时，提供的指导和支持可能存在不足。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认定稍后。”0111抬手止住了她，目光回到游月亮身上：“你的行为，无论初衷如何，已严重违反《死神手册》中关于权限使用的多项规定。你的解释——基于专业疑虑的判断，加之可能存在的系统界面误导——仅能作为部分减责因素，而非免责理由。”
　　“基于操作员死神编号8615过往无重大违规记录，且本次越权访问未造成实质数据篡改或泄露，也未发现其与任何可疑目标存在不当关联……”

　　0111下了最后宣判，“监察部决议如下：操作员死神编号8615，记书面警告处分，留岗查看，扣除本季度全部绩效点数。”
　　“其跨界权限暂停，直至完成《权限伦理与数据安全》四课时培训并考核通过。签署《补充保密协议》，承诺不再讨论此事。亡魂引渡组需就权限管理疏失提交书面检讨，并由主管0242监督执行对8615的后续观察。”

　　0242紧绷的骨骼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她立刻点头：“亡魂引渡组接受决议，并将严格执行。”

　　0111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游月亮。”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话语像是标准的训诫，“你运气不错，这次只是警告。记住，好奇心和主观判断必须服从于流程和规则。不要再试探系统，更不要试探监察部的容忍度。”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0242主管，带你的下属离开。相关报告，请按时提交。”
　　0111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门口。

　　0242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看起来疲惫不堪：“走吧，回去再说。”

　　审讯室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一片死寂彻底隔绝。走廊里柔和许多的灯光让游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面警告，本季度绩效清零，权限暂停，留岗察看……”0242低声重复着处分内容，“小8，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你知不知道，0111完全有权启动更彻底的调查，甚至暂时羁押？”

　　游月亮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我知道。谢谢您，老板。”

　　0111为什么没有深究？他明明可以，也有理由。是因为0242在场并极力分担责任？
　　还是因为，他不想在此时此地，逼出她可能看到的更多东西？
　　那天清晨的提议，他所提供的“保护”，难道就是这种从轻发落吗？
　　而这保护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谢我什么？”0242苦笑了一下，“我没能保护好自己部门的员工，管理检讨报告足够我头疼到下个周期。”

　　“老板，我想申请调岗。”
　　0242一愣：“调岗？现在？你想去哪？”
　　“回噩梦狩猎组。边缘外勤组，权限需求低，更适合我现在的情况，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0242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显然听懂了“不必要的关注”指的是什么。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无奈。

　　“不行，小8。按《外勤部轮换条例》，一年内不得申请回原高风险特殊行动组。这是硬性规定。”
　　“你现在需要的是低调，是观察期内毫无瑕疵的表现。留在引渡组，按时完成复职培训，慢慢恢复信任。其他的……”
　　0242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游月亮的肩膀，力度很轻，“别想了。今天就到这里，早点回去休息。”

　　游月亮刚打完下班卡，处分通知就已经正式下发到她的冥府通上了。

　　“嘿，面如死灰的死神女士，等人吗？还是在思考生死哲学？”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游月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迦勒靠在幸福死亡城的大门口护栏边，笑容灿烂地朝她扬着手。
　　今天他没穿那身夸张的皮夹克，而是一件相对低调的暗红色丝绒衬衫，但光是地狱恶魔的身份，就能引来无数神群的观望。

　　“怎么跑这来了？”
　　“来接你呀。”迦勒暗红色的眼瞳里那点戏谑褪去，变得认真了些，“审讯结果如何？”

　　游月亮把处分书递给他，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迦勒伸手虚拦了一下，没碰到她，姿态却难得正经了几分，“既然这边的条例把你卡得这么死，连想回去干脏活累活都不行。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片天地？”

　　“什么意思？”

　　迦勒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点怂恿，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跳槽啊，我亲爱的室友。西方死神这套官僚体系你玩不转了，何不看看东方？阴曹地府正儿八经也是个国有机构，就是规矩听说不太一样。”

　　游月亮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地府？你在开玩笑吗？”

　　“我像开玩笑吗？”迦勒摊手，“他们那儿，讲究‘因果’、‘功德’、‘修行’，虽然也有阎王判官啥的一堆官儿，但操作弹性大得多。而且，他们对特殊人才，特别是你这种处理过复杂灵魂状况、有实战经验的一直有点兴趣。”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特有的诱惑语调：“想想看，全新的开始。你那些不合规的好奇心和操作，在那边说不定能换个说法，叫‘机变’或‘擅察’。最重要的是，监察部也好，死神议会也罢，他们的手，可伸不到东方的生死簿体系里去。”

　　东方地府……确实是一个遥远、陌生、充满完全不同规则和传说的体系。
　　“手续呢？灵魂契约归属？”游月亮轻声问，并非心动，而是纯粹理性地评估这个疯狂提议的可行性。
　　“啧，麻烦肯定有。”迦勒爽快地承认了。

　　见游月亮不语，迦勒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样子，耸耸肩：“随口一提，别太当真。毕竟让你一个习惯了标准作业流程的死神，去学怎么用符箓、念往生咒，跟牛头马面打交道，画面是有点好笑。”
　　他迅速地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可是我好不容易搞来了基层招聘通知，有空看看啊。”

　　游月亮接过。
　　硕大的红头文件标题印入眼帘。
　　《阴曹地府办公厅关于做好本年度公务员招录工作的通知（地办发［2026］4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