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13、Chapter13

　　《权限伦理与数据安全》培训课件在屏幕上闪着催眠的光，游月亮第无数次克制住了用镰刀把投影仪切成两半的冲动。
　　虽然她的镰刀现在正委屈地挂在墙上，贴着“考核期间封存”的黄色封条，像个被没收了的孤单玩具。

　　“第四章第七节。”机械的电子音在培训室里回荡，“灵魂引渡过程中的时空坐标记录规范：严禁使用‘老地方’、‘那棵歪脖子树旁边’、‘上次你接我的巷口’等非标准表述……”

　　游月亮盯着窗外的飘雪发了会儿呆，然后在杂乱的笔记本上，画了只穿着芭蕾舞裙的猫咪。
　　她手上还有个复古游乐园主题的骨灰盒订单，客户出手异常阔绰，订金够付两个月的水电冥火费了。

　　正规引渡任务暂停，绩效扣除，赔偿金还按日息一天天累加。
　　但是死神，尤其是一位急需还债的死神，总得有点灵活就业的聪明头脑。

　　她和迦勒的房东，是一个在阴阳两界都有产业的无敌大奸商。
　　商量无果，赔偿清单此刻正贴在他们空旷的帐篷内壁，强制执行。

　　第一课时终于结束。

　　走廊拐角堆着几个纸箱，是隔壁部门刚拆完办公用品的垃圾。游月亮快步走过去，左右看看，迅速把箱子从垃圾桶里拎出来，熟练地拆开压平。

　　规章里可没明令不允许死神发展些本土小微创业项目。
　　就比如回收纸板箱，这不是顺手的事情嘛。

　　“财务部年终总结专用箱，硬纸板，厚实。”游月亮摸了摸纸板，满意地点点头，“行政处文件转运箱，这个带覆膜，防潮，回收价能高一点。”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纸箱拆解成平整的纸板，用从培训室顺出来的尼龙绳捆好。
　　单肩帆布挎包塞不下，索性就扛在肩上。只是刚要起身，背后便传来咳嗽声。

　　“8615小姐。”清洁组的老骷髅管理员拄着扫帚，“又在搞什么资源回收了？”

　　“绿色冥府，神神有责！”游月亮站起身，笑得毫无破绽，“这些放这儿也是等着被拖去分解，我帮你们减轻运输压力嘛。对了，上周您说腰疼，我特地留了块舒缓记忆棉！”

　　她从包里掏出块柔软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海绵状物，对缓解关节酸痛有奇效。
　　老骷髅接过海绵，捏了捏，磷火愉悦地跳动：“……下周三，档案室要清一批过期卷宗盒。”
　　“明白！”游月亮眨眨眼，扛起那捆纸箱，脚步轻快地走向废物回收站。

　　这片区的废品回收站在橡树街的窄巷尽头，门口挂着的招牌缺了个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秤砣回收”。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旧纸和淡淡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秤砣恶魔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睁开条缝。
　　“又是你。”他打了个哈欠，“这次捡了什么破烂？”

　　“怎么是破烂呢？”游月亮把纸板咚地放在秤上，“上好的办公用纸箱，财务部流出的，你看这厚度，这硬度——”

　　“……成吧。”他嘟囔着，把纸板扔上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式台秤。生锈的指针晃了几下，停在某个刻度。

　　“二十三斤半。”秤砣恶魔宣布，“老价钱，一斤半个银币。给你算十二个银币，零头抹了。”

　　“抹零可以，但得搭点东西。”游月亮扒着柜台往里看，“墙角那堆旧麻绳送我吧？都发霉了，你肯定不要了。”

　　“你这死神怎么这么会算账……”秤砣恶魔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柜台下拽出那捆灰扑扑的麻绳，“拿去拿去。下次有好货先给我看，别又跑隔壁回收站去。”

　　“那肯定！”游月亮麻利地接过银币，又把麻绳塞进挎包。硬币落进口袋的声音清脆又踏实。

　　下午，游月亮转悠到了总闪着“故障维修”灯的老旧电话亭。她熟练地投进三枚磨损严重的银币，按下#07#。

　　“欢迎使用冥府邮政速递临时员工通道。”电话亭里响起沙哑的合成音，“请背诵《跨界邮件安全条例》第三条第……”

　　“禁止投递活体生物、未净化的诅咒物品、可能引发维度动荡的不稳定能量体，以及任何形式的炸弹包裹。”游月亮流畅接话，“我知道，我前天才因为一个会尖叫的洋葱被警告过。”

　　“识别通过。死神8615，临时工牌姓名游月亮，祝你今日送件顺利，不被狗咬。”
　　游月亮叹气：“被地狱三头犬咬一口真的很痛。”
　　“汪汪汪。”合成音毫无感情地模仿了一声，电话亭开始下沉。

　　半格沙漏后，她站在了冥府邮局那宏伟如哥特式教堂的大厅里。
　　排队窗口前的队伍长得能绕审判庭三圈，各种奇形怪状的亡灵和异界生物叽叽喳喳。
　　有个幽灵的脚从队伍中间穿出来，被后面的僵尸不耐烦地踩个正着。

　　游月亮径直走向侧面的“特殊货物处理处”，敲了敲柜台。

　　“又是你。”柜台后，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神使头也不抬，“今天没有易碎品需要加急。”

　　“不，今天走平民路线。”游月亮把帆布包咚地放在柜台上，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芦苇编成的腰包，“‘邻里快送’服务，范围限定在橡树街周边。一小时内送达，超时赔双倍邮费。”

　　神使终于抬起头，空洞的眼窝里明晃晃的质疑：“你知道我们邮局的标准时效是三个工作日到三百年不等吧？”

　　“所以市场需要差异化竞争！”游月亮掰着手指数，“比如，住在奈何桥东段的老温德尔夫人，她每周要给桥西的妹妹送新烤的记忆饼干，等你们邮局送到，饼干都变成回忆风味了。”
　　“还有，深渊图书馆的研究员需要互借参考书，你们的流程要走两周，怎么赶得上他们的论文 deadline！”

　　她凑近一些：“我不抢你们的大宗业务。就做点小、快、灵的。我走路快，认识近道，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认识地狱恶魔，有些额外渠道能搞到便宜的包装气泡纸。”

　　神使的指骨在柜台上有节奏地敲击。邮局大厅的钟摆发出沉重的滴答声。

　　“……试用期两周。”神使终于说，“抽成30%，包裹丢失或损坏全赔，且不得使用任何死神能力——你现在是考核期，被查到用瞬移干私活，连我都要写检讨。”

　　“成交！”游月亮麻利地在合同一份会自动燃烧的诅咒合同上按下手印。
　　她领到了一叠特制的、盖着“冥邮特快（临时）”印章的标签，和一张皱巴巴的派送区域地图。

　　傍晚，游月亮回到她和迦勒合租的公寓时，客厅还是那副惨不忍睹的抽象艺术风。

　　下午跑了二十几单快递，她累得几乎想直接瘫在家门口。

　　帐篷里亮着暖黄的光，简陋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叠着三套崭新的纸扎猫咪衣服，旁边放着张字条。

　　龙飞凤舞的地狱文：
　　「“安全生产月”紧急夜班补贴300银币，我晚上不回来了。
　　衣服是暗夜贵族订单，明早必须提交。
　　饭在锅里，热一下吃。
　　记得锁门。
　　——迦勒」

　　游月亮愣了愣。
　　300银币的夜班？这价钱高得离谱。地狱的补贴她清楚，通常50银币就顶天了。
　　除非是没人愿意接的特殊夜班。安全生产……
　　她甩甩头，把不好的猜测压下去。

　　第一套是墨蓝色的燕尾服，表面泛着天鹅绒的哑光质感，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色滚边。
　　第二套是酒红色的蓬蓬裙，轻巧又有弹性。群身层层叠叠，还撒了层会微微发光的彼岸花花粉，透过灯光能看见细密的光点，裙摆微微漾开珍珠般的光泽。
　　第三套是件月白色的睡袍。袍子表面压着极淡的冥河水波纹，腰带是旧麻绳编的，每根麻绳都被仔细打磨过，系成个灵巧的蝴蝶结。

　　游月亮一直知道，迦勒的手很巧。
　　他给纸猫咪和纸狗狗做小衣服，从维多利亚风格小礼裙，到赛博朋克装甲背心，应有尽有。
　　他还开发了微型纸扎家具，比如带旋转功能的冥界唱片机、可以开合的小冰箱，甚至还有地狱熔岩瀑布的景观球。

　　通过一些隐秘的灵媒市集，或者在地下城小店寄卖。支付方式多样，黄金、稀有矿石、古董宝石都可以。
　　不用直接和客户打交道，省去许多安全风险，吸血鬼就不好惹。
　　他们经常合作的店主特别会营销，拉了块「地狱工匠匠心打造」的红色横幅，气得迦勒三天没理店主。

　　游月亮曾经好奇地问询过店主，买下这些商品的，都是些什么样的物种。
　　得到的回答是：“有猎奇的跨界旅行者，收藏怪异文创的艺术家。当然更多的是想给对手送点阴间礼物的人，字面意义上的‘阴间’。”

　　迦勒坚持纯手工，每一件都是孤品，生意居然还不错。
　　偶尔得应付一些要求苛刻怪异的定制，但相应的是，报酬也会多点。

　　定制单客户主要由沟通阴阳的中间人代为交易。总有一些思念已故爱宠、且宠物灵魂因执念未完全离开的饲主。
　　中间人从迦勒这里定制的纸扎衣物，要求极其精确：还原宠物生前最爱的小毯子花纹、走失时戴的项圈款式、有时候还会用到饲主气味的布料。
　　相比狡猾的恶魔，死神总是显得更加可靠。猫咪和小狗也是由死神接走的，迦勒也十分乐意将与客户沟通的活丢给他的室友。

　　锅里的馅饼还是温热的。
　　烤得色泽金黄，饼皮酥脆，馅料混合了地狱奶酪和蘑菇，香气扑鼻。

　　游月亮知道迦勒为什么接这个夜班。
　　报酬高得诱人，加上她这段时间零零散散的收入，和之前抠抠搜搜攒的存款，够付清房东赔偿金的一大半了。
　　这三套衣服的尾款，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迦勒什么都算好了。

　　深夜两点，游月亮还坐在工作台前。她没再做手工，而是摊开了账本。

　　左边一栏列着赔偿金的剩余金额，数字依然庞大。右边一栏是各种收入来源：她的快递跑腿、纸箱回收、纸扎订单；迦勒的地狱工厂项目、技术改装、还有那些难搞客户的高端定制。

　　她在中间画了条线，开始重新构想。

　　除却体力劳动，她在绿江文学城写的灵异故事稿费也该到了，再好好规划一下冥河氛围感助眠白噪音定制。
　　深渊图书馆书页翻动与冬日火炉反响还不错。
　　她的白噪音定制第一个客户，追求极致沉浸感的民宿矮人老板，已经在催她开发森林木屋雨声版本了。
　　是的没错，民宿老板的弟弟开了一家轻食店。

　　要不要再弄点股票和期货投资？
　　混沌的思绪还在弯弯绕绕地发散，游月亮却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对楼的游魂，据说生前是吟游诗人，总喜欢在深夜用一把走调的竖琴，执着地弹奏《亡灵序曲》的变奏版，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嘶哑吟唱。

　　再隔一栋楼那对幽灵夫妇的日常争吵也不会缺席。
　　通常是妻子尖细的嗓音控诉丈夫又把她生前最爱的古董蕾丝手帕拿去当抹布，丈夫则用沉闷的回击辩解那手帕“看起来就像块破烂抹布”。
　　吵吵嚷嚷，直到其中丈夫被什么东西砸中，发出夸张的哀嚎，才会暂时休战。

　　还有住对门地下室的小食尸鬼，总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玩弹珠。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弹珠，又是在什么材质的地板上玩，才能发出那种空洞又富有穿透力的“咕噜噜……咚！”的声响。

　　这些声音构成了游月亮对“家”的背景认知。嘈杂，有点烦人，但充满了某种冥府特色的生活气息。

　　然而此刻，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