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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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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梦境是一座座不断崩塌又重构的剧院,由潜意识的基石和记忆的水泥搭建。今晚这座剧院,上演戏目的主角是一头鲸鱼。
好同事挑选噩梦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巨鲸的尸体此刻正在海水中腐烂,缓慢的下沉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剥离的碎肉,像是深海中无人参与的盛大葬礼。
游月亮踩着巨鲸湿滑的肋骨,扑面便是咸腥的死亡气息。这是梦境主人对深海最原始的恐惧凝结。
不远处,磷火般的幽光勾勒出4631灵巧穿梭的身影。
“左侧肋骨后面,核心恐惧节点。”游月亮镰刀的虚影在身侧一闪而过,斩断一条由噩梦具象化的嗜血鳗鱼,差点就缠上她脚踝了。
4631回应得迅捷无声。他手中没有实体武器,只有不断抛出的银色光网。
光网精准笼罩住游月亮所指的位置,那里一团不断搏动的肉瘤正在散发扭曲的波纹,表面布满流泪的眼珠和无声嘶吼的嘴。
光网收缩,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肉瘤在尖啸中爆裂,脓液般的黑色梦魇碎片四溅。
一处噩梦病灶清除。
两人在缓缓沉降的鲸尸骨架间短暂汇合。梦境里的时间流速诡异,这场猎杀既是工作,也是他们危险的碰面。
“你确定情报可靠?”4631光网不停,捕捉着周围蠢蠢欲动的细小梦魇。
“没错,亡灵不是普通的逃脱或者湮灭,是存在痕迹都被彻底抹除的格式化。”游月亮一边回答,一边猛地旋身,将一头满是利齿的梦魇鲨鱼劈成两半。
腥臭的墨黑液体喷溅,很快又被梦境稀释。
4631配合默契地补上一张光网,残留的噩梦碎片彻底消散:“这解释的通,噩梦边境的侵蚀正在加剧,噩梦狩猎组这周已经处理了三次突破现实阈值的噩梦爆发,但更多的人类……已经不做梦了。”
还存活的人类灵魂被净化后,只会产出标准的无害梦境,没有执念淤积,自然也不会有噩梦产生。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人类文明会彻底停滞。
一个情感消亡的无趣世界,连活着都失去意义,死亡更不再有价值。
面对这终结的虚无,自然,冥府也必须相应优化:消除冗余,简化流程,追求极致的效率。将最后一点混沌与意外,从生死之间彻底抹去。
当人类灵魂变得温顺乖巧、别无二致,引渡成为可有可无的标准工序。
部门重组,岗位削减,编制裁撤,死神们的镰刀悬向了自己。
逻辑残酷而完美:一个不需要告别的终点,自然不需要引渡者。
巨鲸的骨骼开始崩解,整个梦境剧烈震颤起来,梦境主人更深层的恐惧被触动了,四面八方涌来无尽的高压与冷意,
4631的音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组存在的根基都没了……我可能要去清洁组或者后勤部门整理那些再也不会用到的档案了。”
“或者更糟。”游月亮眸光闪烁,“你还记得让四个生魂逃逸的前引渡组死神吗?他不在清洁组。”
“什么?”4631愣住,“还能去哪?死神监狱?总不会死……”他猛地噤声。
梦境到了崩溃的极限。鲸尸骤然化灰,深海变成能够吞噬一切的漩涡。
“找到证据,趁还来得及。”4631将最后的能量注入光网,试图为他们再争取一点稳定的交流时间,“需要我怎么做?”
“查噩梦组的内部任务日志,尤其是近几个月的。对比亡灵丢失的时间点,找出噩梦任务量异常衰减的具体模式和关联性。用组内分析噩梦根源的技术,反向追踪,看能不能捕捉到那些过于干净的亡灵,其残念彻底消失前最后一丝不自然的轨迹。”
游月亮语速极快,瞄准一个点打开通往外界的短暂裂隙,声音冷静得可怕,“小心行事,但必须行动。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可能是线索。”
“明白。”4631点头回应。
身后,深海鲸落的梦境彻底湮灭,化作一片混沌的、缓缓平息的意识乱流。回归梦境主人的潜意识深处,或许会变成一个偶尔惊醒后冷汗淋漓的模糊记忆。
他们跌落在相对平静的梦境间隙,这里像是意识海洋中的一片浅滩,远处漂浮着其他沉睡者光怪陆离的梦境泡泡。
4631的身影几乎透明,剧烈闪烁,他必须立刻返回噩梦狩猎组的稳定锚点,否则意识有消散的风险。
他看向游月亮,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决意,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身影便迅速淡化,消失在银色光点中。
游月亮独自站在意识的虚空里,身周还残留着深海噩梦的寒意和虚无潮汐带来的战栗。
但比这些更冷的,是心底对那即将到来的审讯,以及审讯背后可能隐藏的、足以颠覆她所知一切的黑暗真相的预判。
冥府的风穿过半截脆弱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当游月亮跨过烧得扭曲变形的门槛时,身上噩梦的黏液还在缓缓蒸发,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冥府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所有残骸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像被某种强效去污法术狠狠打磨过,露出底下焦黑但平整的混凝土。
空气中弥漫着薄荷味消毒水的清新味道,闻久了让人脑袋发空。
“你简直像个会走路的沼泽怪。”迦勒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来。
客厅中央,一个用烧焦的梁木和白色防水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倔强地立着。
迦勒的焰色瞳孔在晦暗中明灭不定,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在瞥见室友手臂上渗着暗光的伤口后,迦勒递来一块浸过冥河水的粗布,“清洁组下午来过了,只带走了明显的地狱火残留样本。他们说正式调查要等你的审讯之后。”
“好。”游月亮接过布巾,轻轻地擦拭着身上的黏液,“还有两天。”
“房东的信。”迦勒爪尖小心地递来一封镶着金边的羊皮纸信件,可怜巴巴地开口,连尾巴都崩成了僵直的弧线:“措辞优雅,感情充沛,并且附上了详细的赔偿清单。”
游月亮接过,快速地扫视。
从百年地狱红木门扉,到蕴含私人感情的艺术摆件品,每一项都标了价,后面跟着一串令神魔都十分晕眩的零。
“冥府会赔的……大概?等火灾调查结果出来。”
“调查?”迦勒哼了一声,“你的前同事说了什么?”
游月亮走到帐篷边,撩开防水布钻了进去。
帐篷内部被恶魔的空间拓展术勉强撑开客厅大小,却更显空旷,仅存的几件家居孤零零地摆在中央。
但整体出乎意料地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小小凹坑,里面跳动着小小的、温暖的魔法火焰。
她的引渡镰刀靠在角落,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噩梦残留物。
迦勒总是有办法在废墟里制造一点舒适。
“他什么都没承认,但他怕得要死。他担心如果高层真的在系统地格式化亡灵,清除某些记忆或特质,那噩梦狩猎组的业务就会大幅萎缩。”
迦勒也钻了进来,帐篷里顿时显得拥挤。他拿起一个歪扭的锡壶,给游月亮倒了一杯冒着气泡的红色液体:“失业恐惧,真是跨越所有物种和存在形态的通用驱动力。所以,他分享的情报是?”
游月亮接过杯子,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寒意:“生者世界也在被净化。”
“你的审讯会触及这个?”
“不会。”游月亮摇头,眼神疲惫而清醒,“我不会提噩梦组的线索,也不会直接指控亡魂遭窃。我要保住我的岗位,4631也是。我们不是要推翻什么,只是想……”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在自己还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继续存在下去。”
迦勒扔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净化,或者用更老派的说法,‘灵魂漂白’。这在理论上是禁止的,除了那些最极端、可能污染整个生死秩序的杂质。但如果……你们死神扩大了‘杂质’的定义呢?”
冥府运行了无数纪元,庞大而缓慢。
如果某些记忆、某些强烈的情感特质被重新定义为需要清除的系统杂质呢?
“审讯时,我不能表现出知道太多。只能强调引渡工作的完整性需要亡魂记忆的连贯性作为基础,这是我们的工作守则。”
游月亮像是在对自己说,“全都是为了冥府工作效率,为了三界平衡。一句真话没有,但每个字都能写进报告里。至于火灾,就表达合理的困惑和担忧,要求尽快查明原因,以免影响后续工作。”
“示弱,但留有底线。”迦勒总结,他转过头,红色的眸子在幽蓝火光下像两团冷,“保住岗位,继续观察,很谨慎。但月亮,如果侵蚀真的存在,并且来自高层,你的观察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杂质。”
迦勒说的没错。游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散发着暗淡红光的晶体。
这是从巨鲸核心提取的噩梦精粹,噩梦狩猎组的硬通货,也是她去回音巷灰色情报交换的掩护。
她用手指捻动一颗,红光映着她指间残留的黏液和焦灰。
“迦勒,”游月亮忽然问,“你们地狱……怎么处理‘知道太多’的恶魔?”
迦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通常分三步:警告性的小意外,类似你最喜欢的硫磺温泉突然干涸;如果不够,就调去更有挑战性的岗位,比如去虚无边境巡逻;最后嘛……”
他弹了弹自己坚硬的指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就是彻底的回收再利用。地狱讲究效率,很少浪费材料。”
游月亮丢了两颗噩梦精粹给迦勒。
地狱的直白残酷,有时反而比冥府看似有序下的暗流让人心安一些。
“睡吧。”迦勒挥手拂灭了光亮,帐篷顿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明天你还要准备审讯,而我得想想怎么用剩下的破烂,把这个帐篷升级成能挡雨的棚屋。账单可不会自己消失。”
黑暗中,游月亮平躺下,身下的兽皮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深处某个角落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4631在噩梦中一边斩断梦魇触须、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话的画面,回放着那些被擦洗得空白的亡灵感知,回放着审讯官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以及自己早已反复推敲过的、谨慎而模糊的回答。
保住岗位。继续观察。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在这片被烧毁的居所里,在这顶粗糙的帐篷下,这个目标简单而清晰,却也沉重无比。
游月亮闭上眼,让自己沉入死神并不真正需要的睡眠之中。
至少在这里,在迦勒均匀的呼吸声旁,暂时不必担心梦境被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吵醒。不是风声,冥府的风不会带着如此精准的恼人节奏。
她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镰刀长柄。
帐篷外,迦勒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封镶金边的羊皮信,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防水布。
“早间叫醒服务,”他语调平平地说道,“附带思考题:我们是应该先争论这份账单的合理性,还是先解决门口那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