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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接轨 “我们可以 ...

  •   米尔的情况也不比扎希塔好多少。

      米尔没有被摧残成废墟,在破旧的古城墙上往下望,眼前尽是低矮的平房,雪白覆盖着一些起伏的东西,不知是大地的脊背还是人的尸体。

      在这里得到了些医疗物资补给,不过数量也很有限,前线受伤的士兵正源源不断地被送来这里,物资每天都在减少,可战争还在无休止地进行。

      沈时晴坐在昏暗的临时病房里,这是由一间居民平房改造的,狭小逼仄,风雪肆无忌惮地从窗缝里钻进来,舔舐着沈时晴还没结痂的伤口。

      屋内生着火,沈时晴不敢把门关严,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小屋里给自己膝盖上药,怎么也没想到会忽然钻进个人来。

      沈时晴还举着棉球,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于是看着愣在门口的男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抱歉。”迟允暮埋头转身出去了。

      雪被关在外面,沈时晴这才反应过来,却瞬间红了脸。

      她没穿裤子。

      迟允暮一定全看到了。

      十年前两人还是情侣时,迟允暮都没见过她露出双腿,哪怕是盛夏,沈时晴也只穿长裤。

      她红着脸慢吞吞给自己裹上纱布,然后换好裤子下床,一步步挪到门边,犹豫几秒才把门拉开。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站在门口的迟允暮转身看向她。

      她刚要踏出去,迟允暮一把扣住门,把人拦在了里面。

      “穿这么少就出来,”迟允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沉声说:“会感冒的。”

      沈时晴脸又红了,冰凉的雪花贴在滚烫的脸颊上,让她神经细胞异常敏感。

      “有事?”沈时晴转身走回去。

      “还是看病?”沈时晴打开自己背包,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看病。”迟允暮跟了进来,把门关紧。“也看你。”

      沈时晴手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无力辩驳。

      迟允暮只是站着沉默,两人都没说话,室内安静得可怕,火炉里的木柴烧尽了,周遭温度在缓缓下降。

      沈时晴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厚厚的灰尘扬起,沈时晴又去拿来块抹布擦灰,迟允暮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出声:“不用这么收拾,米尔待不了太久。”

      沈时晴那双冻得开裂的手又是一顿,她呆滞地停下动作,她抬眸看着窗外的雪,红肿的眼眶里盛着擦不掉的泪痕,她呢喃道:“又要打吗?还要打多久……”

      之前以为自己的国家和平就够了,现在却第一次这么热切地希望这个世界能没有战争,来这里的每一天都让她一点点认清了世界的残酷。

      这个世界本不止个人的生存是心酸而艰难的,还有天灾和人祸需要去抵抗。

      “快停了。”迟允暮也看向了她所看的地方。

      不知是指战争,还是指这场雪。

      沈时晴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会轻易停止的——无论是什么。

      “珠珠……”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沈时晴浑身一僵,她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上次有人这么叫她,还是在十年前。

      分手后,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她小名的人也被她亲手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而如今,当年的迟允暮又回来了。

      她更加手足无措,她用了十年,还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十年前的迟允暮。

      过了半晌,她强装镇定地转身,然后勉强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上下打量着迟允暮,然后一本正经道:“怎么?头被撞到了吗?怎么突然就……”

      “我早该想起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迟允暮打断了。

      空气中保持着诡异的缄默,过了许久,沈时晴主动转过身,挑眉故作无事发生地问:“哪里受伤了?现在给你处理。”

      迟允暮沉默着解开扣子,沈时晴看着他的动作,不自然地转过头,视线不敢落在他那精壮的上身上。

      迟允暮脱下带血的作训服扔到一边,转过身对沈时晴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那是上次受伤的地方,由于今天臂膀动作过多,导致伤口重新裂开,血黏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像是在诉说着旧伤再次被揭开的残忍与痛苦。

      沈时晴深吸一口气,她拿了棉球给迟允暮清理伤口,迟允暮不发一言,紧绷着浑身肌肉线条,安静地任由沈时晴摆布。

      “这次清理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沈时晴皱着眉,不知是共情了伤口的疼,还是共情了迟允暮的疼。

      “不疼。”迟允暮低声道。

      十分钟后,伤口包扎完毕,沈时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最近注意一下,不要过度用左臂,免得牵扯伤口,重新处理伤口不要紧,会很疼的。”

      简单的,没有感情色彩的,医生对病人的口吻。

      迟允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半晌,视线舍不得离开似的,好像是想深刻地记住她,又像是为了忘记她。

      “珠珠。”迟允暮随意地披上外套,站起来朝门边走了几步,语气分明是一种坦然,可沈时晴却觉得有种哀求的意味:“如果有一天无法回国……我是说如果,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沈时晴不明所以,抬眸看向门边立着的迟允暮。

      还是十年前那个人,只是这个人外貌变了些,心究竟变没变,沈时晴捉摸不透。

      可迟允暮如今的模样,却更让人印象深刻。

      利落的板寸头显得整个人五官英气立体,沈时晴想从他那双眼里找到些当年的模样,却发现他已不是十年前那个他了。

      “帮你什么?”沈时晴问,话落又忍不住反问了句:“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来吗?怎么?来了就没考虑后果?”

      “考虑过。”迟允暮沉吟片刻道:“只是我恰好又遇见了你。”

      迟允暮朝前走了几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时晴牢牢拥抱,他们仅一步之遥,迟允暮垂眸看她,终是露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危险目光。

      沈时晴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虽然只是微弱地掩藏在一如既往的镇定和沉着的面具下,但还是被沈时晴捕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可沈时晴立刻确定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且对当年的事情印象深刻。

      沈时晴有点明白了明白了,他大概是恨自己的。

      “你当年因为这个和我提分手,可如今……”迟允暮俯身,贴近她耳朵问:“怎么也来了?”

      沈时晴觉得像是一种打击报复。

      沈时晴没有理由慌乱,分手本就不需要经过两个人同意,而她此刻却莫名心跳加速,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

      “我……我只不过为了救死扶伤,你可以来,我不可以吗?”她尽量让自己理直气壮。

      说完,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补充道:“邹顺叔出意外的时候,我是看着他走的,我妈妈因病去世,也是我看着她合眼的……”

      话音有些颤抖,她忍着眼角有些迫不及待滚落的泪珠,怜惜眼泪似的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然后开口接着道:“……我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想做一些我认为对的事情。”

      话音落,屋内再次被缄默笼罩,雪咆哮着敲打门窗,室内二人却只能听见彼此心跳,迟允暮缓缓直起身,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却没有了方才的审视,而是像十年前初遇时那样,眼底是好奇与温柔。

      沈时晴也察觉不对,她说的这些……才是她提分手的理由。

      也是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可他理解迟允暮太晚了,等她想明白一切,她已经把人弄丢了,于是笨拙地寻着他的脚步,效仿他,做他们认为对的事情,他们父辈认为对的事情。

      “那你有想过,来到这里,有可能会回不去吗?”迟允暮掀起眼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熟悉的温柔。

      沈时晴踟蹰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觉得现在做的一切,算对吗?”迟允暮专注地看着她问。

      “有些对了,有些错了。”沈时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被拆穿的赧然。

      这些问题迟允暮在来之前也问过自己,他的回答和沈时晴一样。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放弃什么。

      他们都为了更大的理想放弃了彼此。

      对错无法衡量,后悔也没有必要。

      迟允暮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似乎想把这个无意义的话题转移开。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沈时晴主动打破沉默。

      “不记得了。”迟允暮道。

      “你打算待多久?”沈时晴想了想,补充了句:“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后,你会回国吗?”

      迟允暮回眸看她,轻轻地说:“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沈时晴有些意外,“自己想怎么选择就怎么选择,我怎么能干涉呢?”

      沈时晴不明白,他们不是十年前的恋人,如今只是陌生人。

      “可十年前我做的选择,你也有干预。”迟允暮直截了当。

      沈时晴愣住了,原来过了十年他还是耿耿于怀,这句话让她有些手无足措,视线里的一切悄然褪色的时候,她攥着自己破烂的迷彩服外套,失魂落魄地低声道:“对不起……”

      可手却忽然被一阵温暖紧紧包裹,沈时晴诧异地低头,却看见了迟允暮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暖意从指尖传递,顺着血液一路解冻,心脏重新活跃地跳动起来。

      “不应该道歉。”迟允暮不由分说地打断她:“该道歉的是我。”

      沈时晴睁大了眼睛,深邃而晶莹的眼眸深处好似有一只翳翕着振翅的蝴蝶,可因为蝴蝶不会说话,所以只能安静地扑腾。

      而再微弱的声音也被迟允暮听到了,原来他什么都懂,也根本不怪她。

      “后来我到了这儿才明白,我确实给不了你想要的,你的选择没错,如果我们当年不分开,我现在远赴战场的行为也会伤害到你。”迟允暮声音如似耳语,却掷地有声:“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但我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沈时晴看着他,忽然心底翻涌出五味杂陈的浪潮,迟允暮还是迟允暮,沈时晴明白,但她不明白的是,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人。

      真的,没有人像他。

      她兀自朝前走了几步,和他保持着十年前一贯的距离,她忽然心生一种错觉,一种两人从未分开的错觉,好像那滂沱的雨夜、那些刺痛的话语、十年来日复一日的祝福和祷告,都是昨晚一场浪漫的噩梦一样。

      “等你回来后,我们去山顶看烟花秀吧。”

      沈时晴低声说道。

      迟允暮看着她靠近,没有后退,在窗外的漫天风雪映衬下,迟允暮终于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她。

      胸膛紧贴的瞬间,十年记忆的凝结好像都在刹那间炸开,什么分手,什么失忆,什么战争好像都被抛出了时间,他们憔悴的面容上却洋溢着满足,好似只是刚刚一起淋了场暴风雨。

      “好,如果我能回去的话。”迟允暮越抱越紧,他逐渐不愿松手,想把怀里的人融进自己血液一般,这样就能和她生死与共。

      可他不能。

      沈时晴是完美又独立的个体,他不忍侵占半分。

      一声叹息,迟允暮松开手。

      “但如果我没回去,你就忘了我吧。”迟允暮强作镇定道:“和有些人的相遇,就是本为了错过的,这是天意。”

      沈时晴还没从喜悦中抽离出来,又被这句话浇了一身雪,她没明白,难道迟允暮后悔了吗?他不愿意跟自己回国重新开始吗?

      “为什么?怎么……怎么可能回不来?你……”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随着大地震颤。

      她住口,仔细听着声音,装甲车队碾着雪正朝这赶来。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眼底的一片皓白忽然绽放出火光,不远处的米尔城郊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又来。

      沈时晴心头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懑,又是战争,偏在这个时候!

      迟允暮比她反应更迅速,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迅速塞进沈时晴手里,然后语气颤抖地飞快地说:“战争结束后再看,你收拾东西跟大部队撤离,快!”

      沈时晴还没想清楚手里的那张纸是什么,迟允暮已经转身跨到门边,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沈时晴,嘴唇微张,似乎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跟自己挣扎了一番,最后红着眼眶埋头窜了出去。

      沈时晴攥紧手心里的纸条,飞快的拿起桌上的医药箱,也跟着冲了出去,跳上一辆最近的运输车。

      漫天雪帘遮住了视线,沈时晴已经看不见了迟允暮的身影,随着车辆飞速前进,她视野内一切毫无血色的景物在以一种令人晕眩的速度倒退。

      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迟允暮要面对的那些,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可没担忧太久,忽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炸响在耳边。

      一阵天旋地转,一阵或冷或热,或红或白的触感与视觉交错侵扰过大脑后,沈时晴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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