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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雪 “no w ...

  •   沈时晴强迫自己退出了他的世界。

      几天后,比战争先来的是E国的大雪。

      今年的雪比哪一年的来得都要早,天不亮的清晨,雪山脊在晦涩的黑里镀了层渐变色的银。

      沈时晴再一次失眠,她披上厚棉袄爬下床,却听见在窸窸窣窣的轻响中,传来身旁米拉女士的一声低吟:“沈,你真乐观,我自以为我睡不了几个好觉了,所以每次睡觉都很珍惜……”

      含糊地说着,声音就渐渐听不清了,她的声音被窗外落下的雪埋进了扎希塔这片宁静祥和之中。

      沈时晴叹了口气,她翻开日记本,看着新一页的空白出神,自从来到扎希塔,她就有了记日记的习惯,起初是记录每一个伤员的情况,写一些救治经验,自从迟允暮闯进她的生活延续了她的生命,这里面就加上了关于他的内容。

      每次日记结尾都是同一句话: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可今日实在没有动笔写字的心情。

      隔着窗户,她好像能嗅到大雪中那股焦灼的气味。

      这种气味钻进鼻腔,顺着血液蔓延至心脏,有种强烈的不安在心房上炸开,她捂着胸脯将日记本收回背包。

      几天前就接到通知,敌人可能在最近对扎希塔一带进行空袭,伤员陆陆续续被转移到几百公里外的米尔城,一部分医生也已转移,医院里只剩下一些重病患者和寥寥几个医生。

      沈时晴早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跟着部队随时撤离,可战事集中于前线,等了这么久,还是没等到扎希塔遭遇袭击,也没等到自己被转移。

      可沈时晴却闻见了硝烟的味道。

      就在这弥漫着风雪的空气中。

      忽然,不远处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拖着尾巴的红光,仿若煞星凌空,又似远古巨兽藏匿在黑暗里,朝人间发狠地倾泻怒意。

      火舌卷着白雪,汹涌地冲向手无寸铁的苍生黎民。

      人们不知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只知道战争总会降临,而战争降临时,他们总是均等地享受死亡。

      一枚炸弹落在远处的松林,熊熊大火瞬间涌起,张牙舞爪地与沈时晴夜空对望,她瞬间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防空警报拉响,沈时晴听见有车轮碾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隔着窗望下望,看见了那插着Z国国旗的装甲车飞速疾驰而来。

      屋内所有人都从梦境中挣扎抽离出来,以为大难临头于是呜咽着飞速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冲出门去。

      恐慌迅速蔓延,可还是不及弹药炸响来得快,远处火光冲天,屋内的吊灯摇摇欲坠,大地在瑟缩着发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凭空藏起来,把他们扔进深不见底的虚空。

      沈时晴还算镇定,她熄灭了桌前的台灯,摸着黑跟上众人,可刚走到门口,耳畔传来一声震彻云霄的响声——有炮弹落下了扎希塔外围。

      沈时晴来不及感受大地的震颤,就被上方掉下来的砂石碎屑迷了眼睛,她跌跌撞撞往大门方向跑,眼前是毫无生气的黑,心跳是快到几乎静止的节奏。

      她眼底映着废墟的轮廓,满身满脸都是土,寒风拂过,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身上覆盖着的是郊外墓园的那一捧墓土。

      防空警报响彻云霄,她难以辨认方向,飞沙走石间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她:“沈医生!这边!”

      沈时晴刚要站起身,就被震得再次跌倒。

      她趴在废墟掩体中,不知这如雪般密集的空袭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忽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拽住,她有些粗暴地被人从地上拉起,一路跌跌撞撞跟着小跑,趁着停火的间隙,她才就着月光看清了拽着她跑的人。

      是……瑞克?

      “瑞克,”沈时晴被空气中的尘土呛地咳嗽几声:“你伤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剧烈运动!”

      “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在说这种鬼话!”

      沈时晴没听清,耳畔除了此起彼伏的轰炸声以外,就是持续的耳鸣。

      思维磕磕绊绊地猜测了下他说的内容,沈时晴大声喊:“因为我是医生。”

      “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沈时晴没听见,有□□落在自己不远处,她吓得被绊倒在地,瑞克想要去扶她,却被炮火的怒吼击退一下又一下。

      沈时晴觉得膝盖传来剧痛,她来不及仔细感受疼痛,因为死亡的降临已然将她整个人覆盖,她想知道死亡是不是比睡着还快,可还没想通,自己已经被瑞克打横抱起,飞快地跑向远处的松林。

      远远地,松林里停着的装甲车依稀可见,距离渐近,沈时晴看清了正在往车上送难民的士兵,也看清了那个熟悉的人的面孔。

      迟允暮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眼下情形紧急,或许习惯了手上忙碌的动作,他几乎是把沈时晴抢了过来,抱着放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跳上了车斗,坐在沈时晴对面。

      瑞克自己跳了上来,他看了看迟允暮,沉默着坐在了距离他最远的角落,还没坐稳,装甲车已经摇摇晃晃开了出去。

      装甲车冒着炮火在丛林与城市废墟的边缘七拐八绕,试图躲避死神一次次落下的镰刀。

      车内笼罩着死亡的沉重气氛,有几个救出来的当地志愿者看着家园被熊熊大火笼罩,难以抑制地低声啜泣起来。

      悲痛会传播,在这种氛围下,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受伤了。”迟允暮俯身过去,安静的车内立刻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迟允暮看着沈时晴膝盖上的伤口,表情终于变了变,有种对待陌生人不由自主的关切。

      这让沈时晴很不适应,可她知道造成眼下情形的一切的原因,她和迟允暮本身就似陌生人,可迟允暮对她的一切关怀,都是因为自己十年前种下的错误种子生出藤蔓,牵引着迟允暮再次一步步走向自己这个始作俑者。

      “不碍事。”沈时晴没有看他,盯着自己膝盖已经破了的羽绒裤,绒毛沾了血,随着车的颠簸扑簌簌落下,在车内下起了雪——血腥味的雪。

      “包扎一下。”迟允暮有些担忧,可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悄悄打量着沈时晴的神色,想要帮忙的手伸在半空却停下了。“我……帮你?”

      沈时晴摇摇头,她不去看迟允暮,淡淡地说:“不用,资源紧张,我不占用公共资源。”

      迟允暮坐了回去。

      心情也在上下颠簸。

      在经过扎希塔城郊,即将把这个废墟甩在身后时,忽然一阵阵嘶吼又绝望的啼哭传入众人耳朵。

      沈时晴探头去看,却见一个干瘦的生物在倒塌的建筑物下挣扎,那生物挥舞着手臂,可拍不散天上落下的大雪,也赶不走不断落下的炮火。

      甚至连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在这雪原中显得苍茫无力。

      车疾驰而过,沈时晴没看清废墟里埋着的是什么,她已经站起身,拍着车厢大喊:“停车!停车!”

      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他们看向沈时晴的方向,车又往前开了十几米,沈时晴等不及,她盯着飞快倒退的雪地,深呼一口气跳出了车厢。

      膝盖传来剧痛,可她顾不得一切,蹒跚着跑向刚才的废墟,她趴在残垣断壁间,俯身和那双孩童的澄澈眼眸对视。

      她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血,在惨白的大地上异常醒目,可没一会儿,那血渍就被源源不断落下的白雪淹没了。

      自己的呼吸急促,她从没见过战场上的受难者,她接手的伤员都是从残酷的战场上同死神争来的。

      她早应该知道,这罪恶的战场上本就有不少人丧命,她平时所见到的,不过是他们中间最幸运的罢了。

      沈时晴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战争,和冬季下雪一样寻常,人本都是同类,可总有一部分人想要奴役另一部分人,于是在战争中,无辜者遇难,文明被毁灭,世界千疮百孔,撕毁了维持体面的面具。

      如果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无意义的游戏,这个世界之外有人在操纵他们的命运,使这个世界出现了阶级,战乱,贫富贵贱,那造成这一切的世界本源又是什么?

      沈时晴用冻得红肿的手去推那些该死的建筑物残骸,却发现只是徒劳,这时才明白,这些曾经给人们遮风挡雨的房屋,在战争中会成为无数平民的墓碑。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时晴悲愤地捶了下冰冷的残垣,无力地坐倒在地,浑身都是冷的,包括心脏,脸上只有泪水是热的,可很快就被风拂凉了。

      迟允暮和林启合力推开那残骸,小孩那瘦削的黑黢黢的脸上嵌着的明亮双眼闪烁着,他稚嫩的嗓音哭喊着沈时晴听不懂的话语,第二轮空袭即将到来,雪幕尽头传来“隆隆”的飞机声,沈时晴二话不说,抱起小男孩就往回跑。

      还没上车,装甲车就再次重新启动,迟允暮和林启灵活地跳上车,转身接过沈时晴手里的小孩,而后迟允暮对沈时晴伸出手。

      沈时晴看了眼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抓紧,借力扑进了他怀里。

      仅仅是肢体靠近的几秒钟后,沈时晴立刻后退,她坐回角落,开始查看小男孩的状况。

      “沈医生,您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林启没忍住,他皱着眉质问道。

      “我是医生,我不能见死不救。”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时晴才低声说。

      她此刻平复了心情,可低落还是涌遍了全身,她现在只是凭着惯性在做自己的工作,因为在惨无人道的战争里,她好像也习惯了随时都有人死亡的事实。

      “可战场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会死,你要每一个都……”

      迟允暮一把按住林启,林启似乎也发现自己措辞不对,他懊恼地摇摇头,还是什么也没说。

      迟允暮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沈时晴瘦弱的背影,好像在重新建立对她的认识,想把她看得再全面一些,再深刻一些,一定不要再忘记。

      在嫉妒焦虑与恐慌的情况下,有人情绪变得暴躁很正常,沈时晴没有纠结,她看着小男孩的腿,发觉这个年轻的生命将来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呼出凝重的一口气,沙哑着说:“对不起,我差点连累大家……”

      米拉女士看着小男孩,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搂了搂沈时晴的肩膀,低声啜泣:“沈,你做的很好,你没有错……”

      整个车里瞬间再度覆上一层悲怆,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瑟瑟发抖,谁都不知道死亡会用什么戏剧性的方法来降临到自己身上。

      他们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死亡的方式能少一些痛苦。

      甚至有人拿出日记本开始写遗书。

      小男孩忽然用黑乎乎的小手戳了戳沈时晴,沈时晴那破烂的棉服外瞬间出现两个泥泞的指纹。

      沈时晴用英文问他怎么了,可男孩一个劲儿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沈时晴才意识到,当地的小孩子可不会说英语。

      她艰难地找手机想要打开翻译器,手还没伸到口袋里,就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他说,他找不见他的家人了。”迟允暮看着小男孩的脸,声音沉着而镇定。

      “你……你听得懂?”沈时晴有些诧异,她不知道迟允暮听得懂E国语言,不过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E国待了多久,自己还是不了解他罢了。

      “他又说,他想请求你的帮助……”迟允暮细心听了听小男孩讲话,时不时用柔和的语气问几个问题,然后重新开口:“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希望你能帮忙录一段话,如果能找到他家人的话,就放给他家人听……”

      沈时晴立刻拿出手机,屏幕已经开裂了,不过不影响使用,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手机电量掉的很快,她看着已经陷入红色的电量,用冻僵的指尖划了几次屏幕才成功解锁。

      她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小男孩,然后对迟允暮说:“开始。”

      迟允暮轻轻拍了拍小男孩肩膀,对他说了什么,小男孩开始看着镜头,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隔着屏幕望着沈时晴,他话还没开口,沈时晴鼻子就又酸了。

      小男孩开始对着摄像机说些什么,有些E国当地人听着听着开始哭泣,沈时晴听不懂,可她却觉得自己听懂了,人类在诉说战争的苦难时,是没有国界的。

      一个眼神,一个哭腔,一个绝望的叹息……足矣道清全部。

      小男孩笨拙地擦了擦脸,似乎想要让自己的家人认出他,说了几分钟后,他忽然用英文说了几个单词,这下,沈时晴听懂了。

      “No war……peace……family……candy……”说到这几个单词,他有些激动,一直抑制着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他摇着头摆手,对着镜头不停重复:“No war……no war……”

      空气好像凝固了,沈时晴捂着嘴,遏制着鲠在喉头的痛苦,让自己不要哭出声,她闭上眼睛挤出泪水,她害怕看到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害怕看到这个荒诞的世界。

      米拉女士靠着她的肩膀哭出了声,大部分人都哭了。

      余光里,沈时晴看见迟允暮把脸转到一边,好似在平静地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沈时晴分明看见了他脸颊两侧淌着的那几滴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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