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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完结 “她把这本 ...

  •   不知过了几个日升月落,战火没有停,只是小了,就像这场不知休止的雪一样。

      白皑皑的废墟之上凝着虚伪的和谐,枪声炮声也稀稀落落地在远方响起,是将死之人捕捉不到的细微动静。

      E国的寒冬鲜少有这么小的雪。

      雪花不再抱团砸下,而是间或懒洋洋地东飘西落,风也不再吹拂,这片雪原的万物仿佛都静止了一般。

      忽然,白雪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虚弱的生物在破壳而出,可力量过于微弱,于是雪地耸了耸肩,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又过了半晌,那团隆起的雪再度不安分起来,随着一阵挣扎,一只满是冻疮的苍白手臂凭空从雪地下生长出来,颤颤巍巍地摇晃着,似乎在奢求抓住什么东西,可脆弱到下一秒就会折断。

      整团雪开始颤抖,雪泥飞溅,里面竟然摇晃着坐起一个人影,抖落掉浑身的雪后,那人挣扎了几番才勉强站起来。

      如同死尸复苏,让人着实惊骇。

      沈时晴也对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惊异,她觉得自己早应该死了。

      眼前如同隔着磨砂玻璃,看什么都飘渺又遥远,耳畔也伴随着长久的耳鸣,让她大脑麻木又烦躁。

      她僵硬地挪动步伐,却发现自己没有知觉,感受不到脚踩在地上的触感,于是不停地向大脑发出移动的指令,而后在雪地中疯狂地前进或后退,好像失控的遥控汽车。

      她难以抑制地从喉咙中挤出几声愤懑又烦躁的怒吼,可嗓子却像是被冻住了,隐约发出的低吟却沙哑又难听。

      忙乱之中被地上什么东西绊倒,她狠狠跌坐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用早就没知觉的手摸着身边的东西,眼睛茫然地分辨着使她摔倒的罪魁祸首,却只看见横七竖八的异物。

      她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清,站起身驱使着双腿凭惯性往前走,她希望遇见什么人,哪怕是敌人也好,至少还能给她个痛快。

      凭着肌肉记忆往前走,看不清方向,也不知有多远,沈时晴忽然狠狠撞到什么东西,再次倒下的瞬间,身旁那一簇跳跃的橙黄映入眼帘。

      沈时晴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是微弱的暖意却扑了过来——是火。

      沈时晴大口喘着气,无力地沿着墙根儿坐下,她用手去靠近那簇温暖的火焰,这是□□投下时留下的罪恶,它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却也是沈时晴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就这样吧,沈时晴想。

      她把塞进衣服里,靠着墙闭上眼睛,选择把命运交给老天。

      再等等,如果自己没再次醒来,那就葬身在这雪原之上吧。

      幸运女神还是亲吻了沈时晴,又不知过了多久,沈时晴再次睁开双眼。

      视线清明了不少,更可喜的是,她竟然有了痛觉。

      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被火烤得暖了过来,又疼又痒,沈时晴忍不住伸手去挠,发了狠一般乱挠一通,结果整个手臂鲜血淋漓。

      鲜红在潮湿的皓白中洇开,沈时晴朝鲜血滴落的方向看去,发现了一只手臂,再往前看,是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沈时晴猛然一惊,这才惊慌地环顾四周,她看清的那一瞬间,宁愿相信自己已经失明。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被霜雪覆盖,有的身上布满弹孔,还有的身旁出现凌乱的挣扎痕迹……

      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对死亡的恐惧,对战争的厌恶,对生存的庆幸,一时之间全涌了上来,叫她难以分辨孰轻孰重,只是满腔复杂都化作无能哀伤。

      可她再也哭不出来了,泪腺也会结冰。

      那迟允暮呢?他在哪里?

      二人分开后不久就发生了大规模空袭,迟允暮一定走不远,可目光所及之处却毫无幸存者。

      “有人活着吗?”沈时晴蹒跚着走到尸体中,用沙哑的嗓音无力地一遍遍呼唤:“有人活着吗?有……有没有活人……”

      “迟允暮……你在哪?”沈时晴大口喘着气,她双手撑着膝盖,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答应我的……和我回家……又食言了……”

      她失了魂一般低声喃喃,忽而雪下有一抹迷彩服的颜色,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要用手拨开雪,可远处再次传来了那鬼魅一般的吼叫。

      战机咆哮着掠过不远处的雪山之巅,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俯冲而来。

      沈时晴瞳孔骤然收缩,她转身朝最边缘的一栋平民楼跑去,可脚步如同灌了铅,每一步的挪动都艰难无比。

      炮弹从残破的米尔城那头开始,一直延伸到这头,沈时晴看着飞机朝自己的方向飞来,脚步愈发慌张,她坚信自己从刚才的死人堆里看见了迟允暮,竟有跑回去倒在他身边的念头。

      有什么命可逃,逃了一路,总有人要死。

      还不如和他死在一起。

      转身的瞬间,脚下一片混乱,沈时晴自己把自己摔了出去,然后瘦小的身躯如同破布一般从雪坡上滚下。

      爆炸声在一栋栋残破的平民楼废墟间炸响,沈时晴身体撞到了一颗红松树,雪纷纷飘落,瞬间将沈时晴渺小的身躯淹没。

      战斗机呼啸而过,掠过红松林上空,不屑于投下它们的施舍。

      沈时晴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这一次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却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如愿,最终撑着树干踉跄着爬起时,直接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

      她为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难过。

      这个地方,无一生还,只有自己苟延残喘,拖着半身不遂的身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头看刚才在的山坡高地,已然黑烟滚滚。

      迟允暮是不是还在那里,不重要了,战争的持续死缠烂打已经将她生的希望磨灭。

      “珠珠……”意识里有个声音叫她。

      沈时晴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嘴角勾了勾,她大脑里开始飞快回旋这一生。

      前半辈子的人生只有学习和丧父之痛,后半辈子多了一个,那就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珠珠……”

      “我听到了……”她虚弱地回应。

      “睁眼……你没死……”

      意识停滞了片刻,沈时晴猛然睁眼。

      不对,这不是幻觉,是……

      她环顾四周,却真的看到不远处一棵树下靠着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

      “珠珠……”那尸体叫她。

      沈时晴蓦然瞪大双眼,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残破的身体,不敢相信——

      那竟然是迟允暮。

      不知道以什么心情,什么姿态移动到他面前,沈时晴只觉得连呼吸都异常困难。

      看清他的第一眼,沈时晴就觉得,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像她一样,早就该死却苟活到现在的人。

      她摸了摸迟允暮身前的雪地,却没摸到双腿,本该是腿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泪腺终于解冻,眼泪源源不断地掉下。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迟允暮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努力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

      迟允暮那张辨不清面孔的脸上,嘴的位置却能隐约看到肌肉上扬,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用焦黑的、已经被烧得粘连在一起的,不像手的手轻轻蹭了蹭沈时晴的眼角。

      “别哭……我想站起来的……我想……去找你的……”

      沈时晴想抱住他,可又被满是各种伤痕的身躯吓得不敢动弹,她哪怕距离迟允暮近一些,轻微的呼吸都会使迟允暮的皮肤焦灼地疼。

      “对不起……”迟允暮又说。

      沈时晴疯狂地摇头,她这辈子最常听的就是迟允暮的道歉,她不想再听到这句话了,就在他们临死之际。

      “不要道歉……不要……”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来,她忍不住剧烈地干呕,最终吐出一团淤积的鲜血。

      “等我……咳咳……”沈时晴空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怕是闭着眼睛干呕,黑暗中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还是在脑海中闪现。

      “我想办法……我要带你……回家……”沈时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才觉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嗓子湿润起来,寒风却顺着气管钻入喉咙,割得她生疼,牵扯着心脏剧烈疼痛。

      迟允暮摇了摇头,露出颈侧那焦黑之下的鲜红,伴随着皮肉分离的声音,叫人心惊肉跳。

      “我不回去……”迟允暮说:“我要滋养这片红松林。”

      “不要……我……我是医生,我是医生啊!”沈时晴大脑“轰”地炸开,一种对自己的不信任席卷而来,可她不断地说服自己:“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我是医生……我一定可以救你……”

      “遇到你,就是对我这辈子最大的救赎。”迟允暮侧头,似乎在看着沈时晴的方向,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嵌在了烧毁的皮肉之中,叫人只能看见两个空洞:“不要管是肉|体,还是灵魂……”

      沈时晴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那她折腾了一辈子,究竟为什么?

      她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死在自己面前,决定当医生,至少在挚爱面对生死之时有和死神一搏的机会。

      可如今……她再次看着自己在世界上仅剩的所爱之人面目全非地等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都没用了,就这样吧。

      哭累了,她靠着树和迟允暮并肩坐着,轻轻靠着迟允暮俨然不似人的身躯。

      “那我们一起。”沈时晴低声说。

      迟允暮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另一只胳膊,露出唯一还算完整的手。

      沈时晴看去,发现那手里攥着一个熟悉的东西——是她十年前缝的护身符。

      沈时晴没有伸手接,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丑东西,你怎么还留着……下辈子,我给你做个好看的……”

      迟允暮的胳膊不堪负荷地颤抖起来,他手一松,手臂重重垂落,那护身符也飘摇着落进沈时晴怀里。

      “那就……拿着他……下辈子……来找我……”

      沈时晴再次睁开眼,终于拿起了那满是脏污的蓝色小布包,闻言含着泪凝视着这小物件,然后放在唇边一吻再吻。

      “你知道吗……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沈时晴终于低头了头,说出了她这辈子不可能宣之于口的心声:“想你好痛苦,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可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违心话了,她又补了一句:“可我还是爱你。”

      “遇见你我不后悔……这是命中注定……”迟允暮用气声说。

      “我每年都去各地的寺庙为你祈福,从平县到京城……我许愿可以再见到你,许愿你能平平安安,许愿我们能……和好。”沈时晴吸了吸鼻子,一股脑把自己的感情吐露出来:“可老天爷只实现了我第一个愿望。”

      “可有些愿望的实现,只会徒增痛苦……”

      沈时晴靠着迟允暮肩膀,抬头望着阴郁的天。

      “可人还是会许愿……因为我们力量太渺小了……来到E国几年,战友都说……我有相思病,因为他们总听见我……说梦话……”

      身边忽然传来几声难听又沙哑的声音,沈时晴猜测迟允暮在笑。

      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他面目全非的模样再次涌上心头,嘴角又压了下去,眼底瞬间黯淡不少。

      “可珠珠……”迟允暮似乎不再撑着,头一偏,也和沈时晴靠在一起,他沙哑不成调的声音也在沈时晴耳畔响起:“我好害怕……”

      “怕什么……”沈时晴嗅着他身上的血腥和焦味,有一种想要做一棵被他滋养的红松树的冲动,她隐忍着所有情绪说:“你是英雄,要披着国旗回家的,怕什么,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敬仰你。”

      “我爱不爱你不重要,和你素不相识的人也愿意爱你就够了。”沈时晴再次强调:“但我爱你。”

      迟允暮沉吟片刻道:“我做这么多,不是为了这个……我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爱戴我……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就够了……”

      “我是怕,这颗为你……跳动的心脏,要停了……”迟允暮语气里多了几分绝望。

      “你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我也陪你一起,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就在另一个世界相见,就像一起穿过一道门一样简单,在那个世界,我们都是完整无缺的自己,我爱你依旧。”沈时晴从没这样憧憬过死亡。

      过了十几秒,迟允暮才喃喃道:“好……好……”

      “珠珠……”他语气有些颤抖,似乎在迫不及待着什么:“你从这里往前走十步……再数十个数,如果你听到两声枪响,就回头找我……如果你听到一声枪响……那就别回头,往前走……”

      沈时晴闻言,惊恐又害怕地盯着他,似乎要洞察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见迟允暮用那只完整的手举起自己的配枪,摇摇晃晃地展示给沈时晴看。

      “我得把子弹打空……”

      沈时晴不明白为什么,不过等死而已,何必打空子弹。

      “那我来……”她伸手要拿枪,却被迟允暮躲开了。

      “脏东西,你别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可……为什么要那么远?”沈时晴还是问了出来,浓烈地不安将她笼罩。

      迟允暮颤抖着手腕抬起枪,“我这个样子,会误伤你……你离我远点……”

      “那我来就好……”

      “不可以。”迟允暮再次打断她,“你是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沈时晴终于犹豫着起身。

      “答应我,我们……在一起……下辈子……”迟允暮盯着她,似乎是在催促,似乎是在渴求。

      后半句话让沈时晴无法拒绝,她往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迟允暮。

      他对她点点头,沈时晴迈开腿大步朝前走。

      一步。

      两步。

      ……

      十步。

      沈时晴开始数数。

      “十。”

      “九。”

      “……”

      “三。”

      “珠珠,我一直都想对你说……我爱你。”

      情话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是一阵巨大的恐慌。

      沈时晴没来由地心脏狂跳,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迟允暮厉声制止。

      “别回头,继续数。”

      “二。”

      “如果只有一声枪响,就往前走,别回头。”

      “我爱你。”

      “一。”

      一声巨大的枪响传来,沈时晴心脏被打穿了个洞,她等着第二声枪响传来,却迟迟没有等到。

      她知道,自己被骗了。

      因为人死后不会开枪,而迟允暮选择用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为什么要拖到最后一秒,是因为不舍,还是已经疼到没有举枪的力气?

      沈时晴跌坐在地上,手好像摸到了顺着雪地流过来的鲜血。

      来不及愤怒,悲痛已经席卷而来。

      可痛到极致,连哭都不会了。

      沈时晴攥着那把被迟允暮鲜血染红的雪,倒在地上,长跪不起。

      天上飘起了小雪,飘摇不定,如浮萍在尘世漂浮,无所寄托。

      老天爷替沈时晴下了场雪,雪化成雨,雨化成泪,哭完一场雪,沈时晴带着爱人回了家。

      ……

      “今天是2026年3月3日,今日,我方赴境外执行维和任务不幸牺牲的烈士灵柩由专机护送归国,灵柩覆盖五星红旗,由依仗礼兵庄严相迎,相关人员前往机场列队肃立,以最高礼仪迎接忠魂回家,他们为维护世界和平做出巨大牺牲,我国人民代表和各方领导向他们致以崇高敬意……”

      电视机里国歌响起的时候,麦当劳店里空空荡荡。

      沈时晴在想这本书的结尾,反复删改了几行字却还是不满意。

      麦当劳店里的老员工王姐看着沈时晴已然像个熟人,因为不知从哪日开始,她雷打不动每天来这里打卡。

      王姐问她在干什么,为什么每次来这里都抱着键盘敲个不停。

      沈时晴说:“给爱人写信。”

      王姐早已不相信爱情和婚姻,她撇了撇嘴,觉得沈时晴也不是小姑娘了,这么大人却还是个恋爱脑。

      麦当劳是平县的老店,开了十几年,坐在窗边即使关着窗户还是能感受到风的存在。

      可风却不冷了,自从E国归来后,沈时晴觉得,和平地区的风都是暖的。

      “叮咚”一声,有人推门而进,斜挎着书包的男生抖落了一身初春的寒意,透过额前的碎发朝沈时晴的方向随意地瞥来。

      熟悉的场景再次浮现,沈时晴心脏加快,在看清对方是个陌生面孔后,还是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除了他已然不见,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

      终于想到了什么,她在电脑上敲出了书的结局:

      “世界上总有人要前赴后继,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别人的子女,别人的爱人。而我,甘愿支持他的奉献精神,也会珍惜他以血肉相守的和平岁月。

      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而有千千万万个。

      世界虽无他,可处处都是他。

      ——谨以此书,献给世界上无名的、愿意维护世界和平而奉献自己的英雄。”

      沈时晴在最后一行写下“全文完”,想了想,把此书重命名了一下。

      书名变成了——等雪停。

      沈时晴抬眸看向窗外,雪停了,也没停。

      只是在抬眸的那片刻,恰遇一片葳蕤春光。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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