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24、阙亭警钟

　　另一头的钟令与陈从谙才出了大殿，就见到了廊前站着的周载，姿容犹自端方温和。

　　陈从谙刚低声赞了钟令，“眼见着陛下的十分怒火降到了五分，令之，你尚年轻，此关过去，又是一条大道好走……哦，见过郡王。”

　　钟令也行礼拜见，“拜见郡王殿下。”
　　周载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观他这副似乎要等着他们同行的模样，陈从谙心说不妙，这一位深得帝心，东宫已经被关了禁闭，他却无诏进宫，必然是为了太子求情的。
　　既求见未果，定然是想着从他们身上入手。

　　陈从谙与他打交道不多，虽听闻其待人温厚，可毕竟是他们逮住了太子的把柄，实在不好指望太子的儿子对他们礼数周全。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周载对他们伸了伸手示意并肩同行，待离天子御殿再远了些，便听他温声问道：“两位大人，不知……不知那案子，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并非臣不愿说来，而是陛下有命，案件未审理前，不得随意议论，郡王见谅。”
　　周载淡淡点头，“是我叫陈大人为难了。”

　　至此又无言语，三人一路走了半晌，从后方追上来一个宫娥叫住了陈从谙，“陈大人，陛下唤您回去。”
　　陈从谙一愣，稍有些迟疑，钟令立即笑道：“如此下官便不等候少卿了，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怕家中小婢等得急了。”

　　“这是自然，那郡王，下官便去了。”
　　周载颔首，观他远去，朝钟令靠近了一步，见此随行的宫人都识趣地站远了些。

　　钟令没说话，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小令，我将要有孩儿了，你知道了么？”
　　“恭喜郡王了。”

　　“将为人父，我才懂了当年母亲的期盼与心痛，又有些不好的想法，庆幸她离开之时不知道真相，其实，我时常做梦，小令，你那几年会时常做噩梦吗？”
　　“会，后来长大了，梦里便极少出现他们了。”

　　“我却还会梦见他们，梦见母亲训我时音姨护着我，你就在旁边嘻嘻地笑着，后来你我兄妹重逢后，梦里的你便长大了，提着威武的刀要打杀于我，任我再喊叫，母亲与音姨也不曾阻拦，还夸你杀得好。”

　　“此等无稽噩梦，郡王许是白日里受了惊扰，该叫大夫瞧瞧。”
　　周载失笑，侧身对她道：“不用叫大夫，今夜之后，我这噩梦就会好了。”

　　钟令脚步一顿，他便耳语道：“今夜，太子就要谢罪自尽了，小令，你在陛下面前，应当已经咬死了他的罪名罢。”
　　她心内一震，犹疑地望着他。

　　周载也定定朝她望来，“若陛下不信他有罪，你我可就危险了。”
　　她此时毫不怀疑周载的本事，低下头吸了口气，道：“陛下信了。”

　　周载微微点头，“今夜太子的遗书上会承认一切罪名，说追杀你只是因你查到了真相，但现在殷四郎不见了，你可知他可能潜藏在何处？若不能除掉他，太子的遗书里，或许会指认你的女儿身哦。”

　　他这阴沉的目光与语气激得钟令的心再次狂跳了起来，只觉周身的皮肉也跟着紧绷了来，处处僵麻。
　　周载忽然提步，笑着唤她，“钟大人，怎么愣着不动？”

　　她屈伸手指，握了几下拳，想借此平复一下心情，然而心跳却依旧急促。
　　自尽，太子自尽！

　　原来他是如此解开玉石俱焚的死局的。
　　太子自尽，天子悲恸，朝臣自然不敢再进谏了，总之那一位德不配位的储君是不在了，再没有什么争论的必要了。

　　于是为了安抚悲痛欲绝的天子，案子便悄悄地结束了，大理寺焚毁案卷，所有知情人三缄其口，慢慢地等天子的失子之痛消弭。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你的身世的。”她低声道。
　　周载竟是失望地对她摇头，又说出一句足以让她战栗的话，“我已经并不在意这个了。”

　　钟令颤了颤睫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除了宝应寺，也许，就是城外的一处别庄了，我只知道那一处，他曾带我去过。”说着便将那别庄所在详细讲来。
　　周载又是一笑，轻轻拍着她的肩，赞赏道：“果然，到底是卑劣的根骨。”

　　钟令定神看着他，微笑了一瞬，“谢郡王赞誉。”
　　“若杀不死他，咱们可有得缠了。”抛下这一句，他便唤着宫人朝一条岔道走去，“从紫微阁过去，走东华门回郡王府更近些，别叫郡王妃等急了。”

　　钟令立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迟迟不曾走动，直到更鼓响起，宫人轻唤，“钟大人，再晚些便要宫禁了。”
　　她立时清醒过来，对着宫人一笑，“走吧。”

　　她想那并非卑劣的根骨，如若让殷四郎来选，他也会这样做的，她笃定周载即使派人去了也除不掉他。
　　显然周载也知道他自己短时间内除不掉周载，不然也不会留下那一句。

　　他应当会留下自己的，不是顾念旧情，他若想要杀掉殷四郎，她是一把好刀。
　　所以他才会竭力让她与殷四郎反目。

　　从内宫向外，一路步行，再至宫门时已是夜幕低垂，钟令看着不远就是宫门，长吁了一口气，祈祷周载的计划能够成功。
　　她已经尽了全力，尚且，还不愿死。

　　内侍已经备上了灯笼，一边从怀里掏出令牌，还不忘说几句好听话，“夜里黑，钟大人将宫灯捎上，是为圣上恩宠。”

　　不等她接了灯，忽然不知从何处响起来一阵钟声，她还来不及思索这钟声的意思，就听见从宫门口的阙亭中也响起钟声，比远处的更为雄浑，下一瞬便见原本执戟肃立的禁军纷纷行动了起来，推着沉重的宫门，“砰”地一声合拢起来。

　　带路的内侍一脸的困惑，赶紧小跑过去问话，钟令也紧随其后过去。
　　“还不到宫禁时分，怎么响起钟声了，我是奉圣上口谕送钟大人出宫，望大人通融一二。”

　　回话的是一名指挥使，看这内侍年轻，知他大抵是不懂，严肃道：“此为禁军阙亭警钟，宫内遇紧急事，非寻常能比。”
　　钟令头皮一紧，扯了个微笑出来，“下官大理评事钟令，今日陛下诏令入宫，如今奉令出宫。”

　　似乎是听过她的名头，对面的指挥使脸色和煦了几分，“闻名不如一见，然军令如此，钟大人见谅啊。”
　　那内侍却有几分急了，显然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钟令忙安抚他道：“无妨，内官回去复命吧，我便在宫门处守候，待明日再出宫便是了。”

　　内侍见她这般体贴，感激地谢过她一声，便也去了。
　　那指挥使道：“往昔也不是没有遇上宫禁之后再出宫的，然阙亭示警，事关重大，既然钟大人如此利落，若不嫌弃，不妨于本将的铺屋内歇息一番。”

　　她拱拱手，“有劳。”
　　她是该找个地方歇一歇，静一静了。

　　一路上指挥使叙说了几句，说阙亭警钟响起不是常事，上一次，还是先皇驾崩。

　　看来太子真的自尽了。她想道。
　　她不能笃定周载会不会保下自己，如果指认了自己是女儿身，倒也省得她伪装了，只是恐怕会牵连到许多人，若那般，自己便也咬死周载好了，管皇帝信不信，只管指认他与自己合谋逼太子自尽，他应该不会冒着风险趁机除掉自己的。

　　纵然忧心忡忡，但太子死了，实在是好事。
　　指挥使值守时暂住的铺屋虽不宽敞，但比大通铺好上了许多，桌上甚至连茶水点心都齐备着。

　　她坐在桌前，并不打算歇息。
　　一弦月牙挂在了宫墙外面，悠悠荡荡到了中天之上，更鼓骤然急促，指挥使丧着脸推门进来，“钟大人，可歇不得了，东宫，自缢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十四年前，她看着天上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的浅，竟然也是秋天，虫蝇也跟着马车跑，夫人还嫌车上的帐子捂得慌，那样热的天，母亲竟然还要搂着自己。

　　起身时她踉跄了几步，指挥使伸手扶她，忽然见她眼中流出两行泪水，一颗颗落在了案桌上。
　　他不知内中情由，当她为太子啼哭，叹息了几声，“昨日傍晚东宫忽然戒严，也不知是何事由，今晚就出了这样的事，真是万般皆是命啊……陛下还未下令发丧，吾等也不得擅动，更不好放你出宫了，更不好安寝，恐叫人告去御前，治你个不敬之罪，且先守着吧……”

　　在他慨叹之际，又有人来唤，是一名内侍得了陈从谙的请托，来请钟令。
　　钟令目中红意未消，又随着内侍而去。

　　幸而来请人的正是先前送她的那年轻内侍，对她颇有好感，还解释了几句，“圣上才安寝不久，就听见了这骇人的消息，悲恸得险些晕厥了过去，才好些，便说……”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圣怒非常，说‘将陈从谙与钟令押来，看看这局面是不是他们想要的。’幸好贵妃在场，安抚了一番，圣上倒也不再提了，陈大人先时被陛下留宿在宫中，却也将这话听着了，本来还着急不知如何向大人报信，得知大人尚未出宫才大为庆幸，让小的来请大人，一并前往东宫请罪。”

　　“有劳内官。”
　　“大人多礼了。”

　　各处宫殿都已点了灯，两人在灯影里沉默地走了许久，内侍心生好奇，这位钟大人竟然一句都不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