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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定局 ...

  •   来到东宫外,早没了在外守卫的禁军,只余诸多哀戚的宫人默默垂泪。
      越过宫墙向内,从更为辉光交映的殿中传出来的更加悲痛的哭声。

      殿外的禁军、宫人密密麻麻跪了几排,引路的内侍悄悄给钟令指了值陈从谙的方向,她马上会意,迅速赶过去跪在了他的身边。
      “跪着罢。”陈从谙只如此提点道。

      钟令伏贴地面,今日大仇得报,是该要遥跪亲人的。
      殿中的动静不停,太子妃伏在太子身前泪如雨下,紧紧握住他的手,惊惧交加地哭泣,“殿下,不值当,这样不值啊……”

      无独有偶,殿中还乌压压跪着一排人,最前方的便是禁军统领宋悬,面色极为灰败,铁甲也已卸在一旁,显然刚受了一顿发落。
      就连一向备受宠爱的蒋贵妃,也垂着泪跪在了天子脚边。

      邝内侍掩着泪水,紧紧托着天子叫他不往下坠。
      天子身侧,又坐着一名老妇人,便是当朝皇后了。

      太子,周晟,这个煊赫的大人物,就这样躺在了冰凉的地上。
      自缢的人死相都不好看,耷着舌头噔楞着眼,虽头上蒙了太子妃一层纱衣,也只遮了个三分。

      天子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绝命的书信,偶尔间想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太子,又不忍心,只是一眼就又心痛不已,需要仰头缓一缓。
      太子妃的哭声烧得殿中的宫人人心头发慌,都期盼着天子早点下了定论。

      随着太子妃的嗓音渐哑,直至再也哭不出声气,天子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皇后终于开了口,“夜寒霜重,如此耽搁,恐碍太子他泉下安宁,着人收殓了吧。”

      天子阖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便见皇后拭了拭眼角的泪,桩桩件件地安排下去,“先将太子妃请下去歇息,找几个经事的,将太子仪容梳理妥当了,免得一会儿几个小的进宫来见了止不住泪,召礼部与太常寺的进宫来候着,静等陛下吩咐……”

      她也不是多么年青的面貌了,虽快六十的年纪,仍比天子精神稳健,在她的安排下,那些惴惴不安的宫人也因手里多了活而心安了几分。
      太子的遗体搬出了殿,宋悬又叩首请罪,“是微臣失责,求陛下赐死。”

      正被蒋贵妃搀扶着的皇后闻言话音便是一凛,“若为求死,见了太子往生那刻便该自刎以殉,莫要哭喊,扰了太子的清净。”
      天子当即便骂道:“给朕滚出去,滚。”

      宋悬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出了殿,跟着跪在了钟令两人的身旁。
      钟令本来正看着被抬走的太子遗体,忽然被他挡住了视线,忙将头转了回来,额头紧紧抵在地面上,消解了一点腿上的酸麻。

      殿中的气氛也逐渐和缓,天子握着太子的遗书,拆了许久也不曾展开,邝内侍见状便要伸手帮忙,被他挥手推开。
      皇后见之轻叹了一声,只留邝内侍一人在内侍奉,领着其余人出了大殿,路过钟令等人时停顿了一瞬,却只是轻叹了一声。

      殿中,邝内侍掌着烛火,不慎掉了一滴烛泪在信封上,连忙惶恐跪下。
      天子无心理他,将信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迎面而来,竟先笑了一声。

      他幼时习字,一向是认真的,他那生母,好似姓吴还是姓午的,是个争强好胜的,每次见了自己都要夸他写字进益了,总要拿他跟他兄弟比较……
      邝内侍跪在地上察言观色,忽见天子脸上追忆神色消失,竟是急切地掌着烛火,伏在案上慌乱地看了起来。

      纸上已不知凝结了几片烛泪,天子读完一遍,又不可置信地再度从头看了起来。
      太子绝笔坦言,他杀人的罪名确凿,江伯瞻、李琯、孙渠,甚至在昨日事发之前,刚灭口了最后一个他想杀的人,江涞,而原因竟是为了掩盖他多年前做过的一桩错事……

      “清源郡王,到了不曾?”
      邝内侍骤然闻声,立刻跑向殿外,召了个年轻的小内侍去打听周载是否到了。

      小内侍匆匆离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东宫门口等到了匆匆从宫外赶来的周载夫妇。

      钟令听到小内侍唤人,侧头看向了宫门处,见到周载仪容哀伤,踉跄着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身后的裴持盈也是掩面低泣。
      看他们走近,她缓缓收回了视线,这是她第一次看得起周载,管他是为了什么更大的阴谋、会不会害死自己,到底是手段高明了。
      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带着裴持盈一起去信阳的皇室祖陵祭拜,夫人与母亲见到了,也许会夸他们登对。

      “孙儿,拜见祖父。”周载独自进了殿,哭着跪拜了天子。
      “抬起头来。”

      他甫一仰头,就见天子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就这么直直盯着他,慢慢吐出一句话,“太子说,你不是二郎。”
      他先是一惊,立即便连连叩首,应得极为艰难,“若……若父亲已然坦白,孙儿亦不敢再欺瞒,是,孙儿并非真正的周载。”

      “抬起头来。”天子又喊道,在他抬起头后,见到他因哭悼而红肿的眼中又淌出了泪水,竟是摇了摇头,定论道:“你是周载,他是周琅。”
      周载一惊,反驳道:“祖父,我是周琅,我才是周琅,我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是父亲将我换了回来,让我顶替了周载的身份,父亲说,二哥意外身亡了,祖父会伤心,他也会被祖父不喜,让我来替二哥,让我做二郎,做周载。”

      “你父亲痴了,你也痴了。”
      周载迷茫地看着他,“祖父,父亲为何自缢?难道是因此事吗?”

      天子心力交瘁,将几张纸放在烛火上,一片片焚烧了。
      周载看着灰烬飞舞着落地,心中大石也落定了。

      他是周载,天子定论了他才是周载。
      然而天子下一刻说出的话,却令他大失所望,天子说,“琅这个字朕不喜欢,琳琅炫目而百无一用,往后他回来了,再换个名字罢。”

      “他?祖父,他是……”
      “你父亲他,骗了你,二郎他还好好活着呢,实为二郎意外眼盲,他恐我不喜,便拿你来换了,又叫太子妃将二郎安置去了殷家,叫个殷四郎的,你父亲信里说,亏欠他良多,如今他眼疾已愈,让朕不要因你父亲的罪过迁怒于他,让他继续于佛前清修,可朕,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该叫他认祖归宗。”

      周载垂下眼睫,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不对,遗书不是这样写的,该是太子认下所有罪名,说当初真正的周载意外身亡,他恐天子伤心,也担心天子会就此不喜于他。恰巧他在外养了一个落魄文人之女为外室,那外室得病去了,他便将外室子接了来,为了让外室子全无芥蒂,他甚至指使江伯瞻等人演了一出山贼谋财害命的戏码,杀掉了几个照看外室子的仆妇,他杀江伯瞻等人也是为了彻底将他这桩旧事消弭,不留把柄。

      至于殷四郎,那不过是回京路上窦夫人发了癔症,非指着路边一个盲眼乞儿说是周载,于是他便捡了那乞儿安抚窦氏,然而顾虑到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回京后还是将那孩子送去了宝应寺,便是殷四郎。
      没想到殷四郎受窦夫人蛊惑,竟然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皇室血脉,联合了窦家、江伯瞻、李琯等人,威胁太子向天子说明他才是真正的周载,太子不得已之下才对江伯瞻等人动了手。他信中乞望天子垂爱 ,在他死后不要降罪东宫眷属,让他们安享富贵……

      与天子看到的遗书对不上,全对不上……

      他神态惶惶,落泪求道:“孙儿不知兄长仍在人世,竟然叫兄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竟害得……害得父亲自绝,罪孽滔天,天理难容,绝不敢再担祖父厚爱,求祖父,求祖父贬孙儿出京罢,孙儿余生愿为父亲守卫陵墓,只盼清赎罪孽……”

      “不提了,旧事便不提了,那时候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哪知道这许多,不论是窦氏生的还是什么谢氏生的,也不论那谢氏的身份如何,你终究是我皇室的血脉,这些年你承欢膝下,也是勤恳听话,区区郡王有何担不得?这些年他也受了不少委屈,若他回来了,你多爱护些,兄弟之间,本该是和睦相爱的,似你父亲与你叔父这般,便是不可取的……”

      周载震骇不已,天子说“谢氏的身份”,这封信里说了他生母的身份,他要毁了他,殷四郎,他想毁了他。
      邝内侍在殿外守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天子悲痛似乎已减少了许多,便想这清源郡王实在不愧天子厚爱,又想到白日里太子的一封血书,写着汉武帝与卫太子的,那汉宣帝是汉武的曾孙都践祚了大位,这一位未必不能封个皇太孙呢……

      “你父亲信中,最愧对的便是他,朕想着,你们兄弟几个,都为他捧灵送葬才好,来人,去殷家,传朕口谕,护送殷四郎进宫,对,朕去看看晟儿,若跟他说了朕这打算,他必然走得更安详……”

      周载低垂着头,看他的袍角径直略过,言语那般激动,好似他那宝贝孙儿的回归已抵消了他的失子之痛,让他亢奋到,忘了叫自己起身。

      天边已隐隐现出一点朦胧的白,蒙蒙之中,殿外人听见了邝内侍叫天子慢行,又跪得更贴地了。
      钟令在跪拜上不如其余人灵活,四肢都已僵麻,就等着天子赶紧离开,她好悄悄伸展一二。

      等了片刻,天子没走,倒是给了他们个痛快,“一群连人都守不住的废物,都给朕滚。”
      一众宫人与禁卫都囫囵着撤了下去,钟令也正要撤,不妨听到身边的陈从谙忽然开口,“陛下……”

      “陛下,臣有罪。”钟令抢先一步,向前一扑,“陛下,千错万错,是臣一人之错……”
      天子都不曾等她请完罪,一抬脚便想要踢开她,若是寻常臣子,这时候便要自己乖觉的滚去一旁了。

      钟令也乖觉地自己弹开,下一瞬天子便叱骂道:“大胆钟令!竟敢于东宫灵前失仪,来人,将这混账给朕押下去,送进台狱里,让他好生反省。”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队人马冲出来将钟令拖拽了出来,
      陈从谙又要求情,被宋悬紧紧拉住,趁着天子转身,宋悬低声道:“若你出声,钟大人便白出头了。”

      钟令给拽出了人群,没听到对陈从谙的发落,安心地舒展了手脚。
      只是灵前失仪啊,是好事,官帽可保喽。

      ——第二卷惊鹊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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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土著女主,虽然主线是复仇但是并不苦大仇深,随地大小演,强大且可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