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宋悬 ...
-
翌日，钟令如常上值，圣意未下达之前，也不能贸然提审嫌犯。
近来诸事纷繁，她挂心的事也不少，忽然听到同僚议论县衙里有僧人去报官，说是夜里有贼人闯入寺中，不知是为求财还是其他目的，总之是伤了人。
不知殷四郎的伤势如何了，她想道，虽说是权益之计，到底是刀剑之利，伤了皮肉还是小事，就怕妨碍筋骨。
“何须这样苦恼，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已不是你我能决定结果的了。”
她循声过去，看见陈从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少卿，下官并非在苦恼此事，另有些杂事牵挂罢了。”
“道是如此。”陈从谙抚须。
“不知少卿寻来，可是有事交代？”
陈从谙轻笑，“随我走走罢。”
“虽说陛下下令不许议论，但事关东宫，在诸臣之中，已是议论纷纷了，明日便是朝会，我收到消息，齐王已经煽动了不少大臣，明日早朝便要弹劾太子。”
“这倒是心急了。”
陈从谙叹道：“对太子的处置，是家国大事，陛下慎重处置，实在情理之中，齐王此举，也不难理解，瑞王出生之前，陛下膝下便只有太子与齐王两个儿子，齐王轻浮，太子稳重，其子清源郡王又尤为陛下所喜爱，他或是怕陛下偏袒。”
钟令道：“如今又有瑞王，废太子之后，也并非只有齐王一个选择。”
“这两年民间虽有些传言说陛下宠爱蒋氏二妃，欲立瑞王为储，可朝野皆知，蒋氏虽为前朝皇裔，却也百年过去，如今在朝中根基甚是浅薄，瑞王不过三岁稚子，陛下年事已高，立瑞王，这……更是无稽之谈了，说句不恭敬的话，蒋氏二妃与瑞王，不过是陛下延年益寿的工具罢了。”
这说法钟令却是第一次听说，“下官斗胆一问，何谓，延年益寿的工具？”
陈从谙环视四周后，才低声道：“此事也是中书令詹大人昨夜才告知于我的，陛下自纳蒋淑妃之后身子逐渐康健，这皆因淑妃之故。陛下每三日便要饮一药羹，羹中精华便是淑妃之精血。”
钟令诧异不已，忽然想到之前蒋氏二妃离宫前往太清观中小住，“那之前，二位娘娘前往太清中，陛下竟然同意……”
“这便是贵妃手段过人之处了，二妃再回宫之后，宠爱更甚了。”
她恍然大悟，又惊奇道：“淑妃的血真有如此奇效？”
陈从谙敲了她一记，“你以为如何？”
她与陈从谙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所谓功效，大抵又是蒋贵妃的手笔了。
中书令向来为天子所倚赖，知晓此事也不奇怪，如今将这消息告知陈从谙，是让他明白瑞王实则没什么分量，齐王也担不起重任，对待审理太子一事，是该慎之又慎。
见钟令愁眉深思，陈从谙拍拍她的肩，“一旦罪名坐实，废太子便成定局，就算陛下不愿，朝中大小官员也绝不会同意。只是齐王逼得太紧了，不仅自己讨不到好，还会加重陛下的怒火，使之十倍百倍还于你我身上。”
“下官对此倒是不惧的。”
陈从谙也是一笑，“好个钟令之，没叫我看错。”
“昨日你说此事全权由你承担，若没有齐王这番折腾，或许还能成全你的大义凛然，如今啊，就是你想，陛下也不会同意的，你一个小小评事，怎能承担天子如此怒火。”
她微微怔愣，“那日作见证的，也皆会被牵连？”
陈从谙道：“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人的人证中，除了齐王那些党羽，其余者，若是直臣，自然敢于作证，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承受了陛下的怒火而迁怒于你我，那些害怕被贬谪的，若是齐王点了他们的姓名逼他们作证，他们因此而记恨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我与之为伍，他们的记恨又有何惧。”
一场奇大的官司，亦可择同道而偕行。
可惜的是，少卿大人见不到那样宏大的场景，他眼前的我，也不过是个为了复仇而枉用司法正义的小人。
她如此想着，竟不敢直视陈从谙饱含期待的眼睛。
东宫。
太子妃与太子相对而坐，皆静默未语，良久，一个宫人匆匆赶来，太子妃急忙起身，语含期待：“如何了？”
这宫人见到太子后露出些许惊恐，只敢小声附在太子耳边回话：“齐王已经联合了许多朝臣，只等明日朝会，便要弹劾殿下就是……就是杀害已故江大人、李大人等人的……幕后真凶。”
她听罢这话，又问道：“康乐长公主有何意见？”
宫人摇头，“宋统领说，长公主以那位钟评事曾对郑三郎有恩为由，向陛下表明了不便插手此事，齐王也不曾煽动她。”
她听完挥退了四周宫人，将话转述给了太子。
太子竟松了口气，“宋悬还敢向孤献好，便知此事尚可转圜，将宋悬请来罢。”
太子妃闻言倒也松快几分，自从东宫被围，这宋悬便时常传递来一些消息，他是天子的人，行事应是天子的意思，看来，如今天子围住东宫，明面是施压，实则透露出了几分袒护的意思。
于是便出门交代了宫人去请人，自己也避让开来，只叫宋悬与太子单独见面。
“宋悬拜见……”
“统领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宋悬与之一笑，见他竟亲自斟茶，惶恐辞让，“不敢劳烦殿下。”
“如此关头，统领还能顾惜于孤，足可见统领之胸襟阔然，不过一盏茶，有何使不得？”
宋悬又是诚惶诚恐地接过，向外看了一眼才小声道：“实不瞒殿下，臣不能久留，便只得说些紧要话了，陛下如今已是焦头烂额，前有大理寺咄咄逼人，后有齐王来势汹汹，就连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也活动得比往日频繁了许多。”
太子脸上闪过一抹阴鸷，马上又换了一副悲戚之态，“兄弟阋墙的丑事倒是落入了我家，可悲啊。”
宋悬也跟着一叹，“今晨陛下与臣说了一句话，臣却不知，该不该与殿下您说。”
太子低叹，“孤对父皇的敬爱与忠诚，与统领无异，孤听不得的，统领便不必说。”
宋悬闻言连忙起身下拜，“那便请殿下恕臣斗胆了。”
“今晨陛下叹息，道：将来天下都是他的，要杀谁留谁，不过他一句话的事，何至于如此不择手段。”
说完一抬头，就见到太子满目泪水。
“此事实为大理寺构陷，江、李等人与孤结交多年，彼此间可谓肝胆相照，即使在父皇面前孤也敢发誓，倘若是我命人杀害他等，不消说承父皇之厚爱了，这储君之位也只管叫老天拿去……”
“殿下，臣全都明白。”宋悬见他说得越发激动，忙也握住了他的手，“殿下，臣会将……”
“嘶！”太子轻呼一声，原是宋悬臂鞲上的铁饰刮破了他的食指，宋悬急忙告罪，掏出手绢为他止血。
说是止血，然而也不过划破了点皮罢了，太子正等着他说话，便安抚道：“不过针眼大小，无妨。”
“多谢殿下原宥，殿下请放心，今日您所言，臣必将如实禀报陛下，也请殿下珍重身子，相信不久后，陛下便能查明真相，还您清白了。”
太子心里的石头霎时落了地，宋悬的话无异于圣意，看来，自己这太子之位还稳得很。
宋悬倒是满脸的抱歉，与他说罢了话便要唤太医，太子妃在外听到传太医险些跌倒，“何事？何事要传太医？”
“无事，只是碰着花刺，划破了点皮，宋统领尽责尽职，急切了。”
宋悬也跟着附和，太子妃这才安下心，又要去看太子的手指，“哪来的花刺？”
当着宋悬的面，还是要给他留面子的，等人走了面对太子妃的关切才如实说来。
宋悬一等出了东宫，立刻便召来几人，严肃交代道：“我看太子殿下的情形不太好，他说要求见陛下，语气中竟有些自绝之意，还当着我的面写了这东西……”
几人见他掌中一团白布，上边隐隐约约透着些血迹，心内都是一惊，又听宋悬安排起来，“我速去禀报陛下，你们几个去太子寝殿外守着，一旦听见什么动静就冲进去，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说罢他也飞快往天子处赶去，等来到天子跟前，气还未喘匀便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想见您。”
此时殿中除了天子，又还有一人，正是淑妃。
“陛下记得喝了羹汤，妾身便告退了。”
天子轻轻挥手，也未曾多看她几眼，目含愠色道：“回去告诉他，朕自有决断，本分待上几日要不了他的命。”
“可陛下，此乃殿下所写之血书……”
天子枯瘦的手指一颤，看着内侍将一卷血书传来。
宋悬还在小心翼翼地答话，“当着臣的面，殿下便撕下了一角中衣，臣唯恐……唯恐殿下一时想不开，不敢耽搁，忙赶来向陛下禀报。”
“暮年始下轮台诏，思子宫前双泪绕。”随着天子读完这诗，捧着血书的内侍已吓得战战兢兢，暗想这太子怎能如此糊涂，竟因这一日两日的禁闭比作了汉武帝与卫太子……
天子不言，殿中也陷入了死寂。
宋悬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何至于，如此。”天子长叹一声，宋悬闻声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天子下一句却是问他，“朕听说，这一日你倒是殷勤，外头有什么风声、什么动静，你都一一报给了他。”
“臣不敢，原先陛下交代，臣便以为……以为陛下是想保全殿下……臣妄自揣测圣意，臣该死，求陛下降罪。”
“行了，起来吧。”说着又轻轻挥手，让内侍将那血书拿开，“你尚能看懂朕的意思，他却不明白，朕倒不知他是愚笨，还是聪明了。”
一句叹息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宋悬一脸的焦急，大胆出了声，“陛下，东宫那里，还请……”
天子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着人守住了他，朕倒真想看一看，他敢不敢绝命，另，传陈从谙、钟令入宫。”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宋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