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36、第 36 章

　　突兀响起的尖利嗓音让宋砚舟下意识皱起眉头，但他并未搭理来人，而是语气温和地询问管家：“父亲母亲可在府中？”

　　何叔看向转角处提着衣裙，怒气冲冲而来的二夫人，使劲儿朝宋砚舟使眼色，却没得到回应。半晌只能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苦着脸道：“回三少爷，老爷前日一早去府城谈生意，估摸得明儿才返程。大夫人正在后院教小小姐习字，我这就让人去说一声。”

　　宋砚舟一抬手：“不必，我自己去，你差人帮季书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便好，该怎么分他都清楚。”

　　何叔忙不迭点头应下，一抬眸发现面前的三少爷迈步就走，竟是连个眼神儿都没给亲娘，惊得立马去看二夫人神色——果见那张涂满脂粉的姣好面容渐渐扭曲。

　　“站住！”徐小花怒喝一声，加快步伐拦上前，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秀气的眉毛蹙成团，“这才离开县学多久，礼数就给忘得一干二净！成日跟着那些泥腿子鬼混，一点规矩都不讲，见到长辈也不知道问好？”

　　宋砚舟这才正眼看她，不紧不慢地唤了声“姨娘”，接着掀起眼皮凉凉道：“我现在能走了吗？”

　　徐小花一噎，面色愈发难看——她想着过端午，这人应该会回家，今日从早上起床不知往门口跑了多少趟，不料却被忽视个彻底。好不容易打声招呼，还要拉着脸，刺自己一句才作罢。

　　难道就这么不愿见到她这个亲娘？

　　徐小花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是很想承认，当然也不肯轻易放宋砚舟离开。

　　“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果真是翅膀硬了，好好的学堂不上，让在县衙谋个差事也不依，非要跑到那犄角旮旯做什么教书先生。学问没精进，脾气倒是见长，一回来就摆着个死人脸给谁看？能不能好好跟你大哥学学，别老叫我操心。”

　　一连串的质问不带丝毫停顿从她嘴里跳出，砸得一众下人将头埋进颈窝，大气不敢喘。

　　被指责的宋砚舟全程面无表情，末了还能牵起嘴角笑出声来：“呵，我为什么不继续念书考功名，姨娘不是最清楚吗，还是说您这么快就忘了？”

　　徐小花神色微变，不由自主去看男人掩在衣袍之下的左腿，又仿若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目光，结结巴巴辩解：“我我那还不是，想，想让你谋个好前程。那可是从京城来的大官，若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彩，指不定就被指个好差事，也省得人总说你不如砚青。”
　　“谁晓得运气这么差，别个都没事儿，偏偏轮到你，那马就发狂了……”

　　她越说越顺畅，逐渐理直气壮，到最后又带了些指责意味：“老早之前就让你认真学马术，你就是不放在心上。到头来丁点儿意外都经不住，还落下这么个伤，平白让人看笑话。”

　　宋砚舟深深看她一眼，仿佛又回到那场令人心底发寒的宴席——

　　府城的深秋还不算太冷，加上阳光正好，风也不急，很适宜外出游玩。

　　为迎合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贵客喜好，主家特意将午宴设在郊外。
　　宽广的草地上燃起篝火，木柴噼啪作响，涂满香料的羊肉渐渐溢出油脂，香味远飘十里。

　　应邀而来的大小商户纷纷与上座的远客寒暄，舌灿莲花，只愿在年前的盛会上占据一席之地。
　　另一边，各府家眷也相谈甚欢，笑声不断。

　　不知是哪家少爷好胜心起，突然起身提议：“听说砚青兄马术精湛，我看此地甚是广阔，不若咱俩比试一番，顺便给诸位助助兴？”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响应，“好啊，也算我一个！”

　　“既是比试，怎能没有彩头？今日出来也没带什么，就先添上腰间这块玉佩，谁得了头名，便取去。”

　　“既如此，我车上有副墨宝，也一并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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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席间气氛瞬间高涨。

　　宋砚舟虽不想参与比试，却也被热闹气氛所感染，抬起头笑看向他们。

　　不想还未高兴太久，便听一道故作娇柔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不是巧了，我们砚舟的马术也甚好。就是不爱说话，可得算上他一个。”

　　数十道目光瞬间聚集到宋砚舟身上。

　　与他同桌的几位年轻人先是诧异，而后揽着他的肩膀，佯装不悦：“行云兄弟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将才还说自己马术不精，合着都是唬我们的。”

　　宋砚舟试图辩解：“真没有，我幼时从马上摔下来过，之后就一直不怎么敢骑……”

　　几人都是宴席上刚跟他认识，并不清楚过往，一听这话就打算放弃继续邀请。

　　“哪有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他呀，就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呢。”

　　做亲娘的说得如此肯定，几个公子哥深信不疑，再看向宋砚舟时是真有些不高兴了，“贤弟真是谦虚，为哥几个长面子，连这种缘由都编出来，我差点儿就信了。怎地，还怕我们输掉比试不服气？”

　　“啧，输了就是技不如人，咱又不至于怪你。再说谁输还不一定呢。”

　　上座的某位大官也乐呵呵道：“年轻人嘛，还是得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

　　事已至此，再推脱便显得不识趣，宋砚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临去准备之时，他那生生将自己推到台前的好姨娘不知不觉飘到身旁，压低了声音提醒：“不就是骑个马，畏畏缩缩的，净让人看笑话。一会儿上点心，别再给我丢脸，凡事多学学你大哥。”

　　这里原本就有马场，赛马的东西都备了一些，几个年轻人很快穿戴整齐，牵着各自挑选的骏马出来，跃跃欲试。

　　凉风呼呼地从耳旁刮过，宋砚舟紧紧攥着缰绳，依稀能听见自己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砚青，好样儿的！”

　　“小武，超过他，回去爹就许你少学几日字。”

　　一阵又一阵的喝彩从外围传来，他不禁偏头去看，搜寻一圈终于在角落找到熟悉的身影。

　　那人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笑意，与周边激动大喊的看客似乎格格不入。
　　或许是注意到自己在看，她终于开口。
　　但估计是风太大，宋砚舟已经听不太清，也不愿去听。

　　双脚一夹马镫，马儿腾飞而起，转眼间又越过一人。

　　余光中，那人总算活跃了点，可宋砚舟却高兴不起来，只觉胸口窒闷得厉害。

　　就在他快追上跑在最前的大哥时，一直乖巧的马却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同时用力摇头。

　　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即便宋砚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还是没能安抚住发狂的马，很快被重重甩到地上。翻滚中，又被踢了一脚。

　　“天爷！好好儿的，怎么就发疯了？”

　　“赶紧把舟哥儿带出来，快去叫大夫！”

　　场上顿时惊呼不断。

　　宋砚舟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疼，好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恍惚中，他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挤开人群，脚步匆匆地赶上前，刚想强撑着宽慰一句：“我没事儿。”
　　就见涂满口脂的鲜艳红唇上下一碰，说出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话：“你怎么这么没用，骑个马都能摔着。搞成这副样子，害得大伙儿都为你担心，平白扰了贵客们的雅兴。”

　　“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做什么不都是为你好。”

　　宋砚舟收回思绪，垂眸盯着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勾唇一笑——
　　为了他好吗？恐怕只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为了能够压大夫人一头吧。

　　“……你笑什么？”徐小花被他笑得心里发慌，摸摸胳膊肘，有些卡壳。

　　宋砚舟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那天砚礼也在，你会让他跟我们一起赛马吗？”

　　“当然不会，砚礼最是体弱，怎能受得起那样颠簸？万一惊着怎么办，你还是他亲哥呢，连这都不清楚。”女人脱口而出，不见丝毫犹豫。

　　宋砚舟点点头，趁她埋怨的间隙，绕开几步，大步流星向后院而去。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哪儿去？”

　　宋砚舟本不想搭理，可身后那人似乎骂喊着追上来，他这才回头，淡淡道：“娘，那你可又清楚，我是真的不喜甚至害怕骑马？”

　　徐小花怔愣在原地，不知是该震惊这声已经十多年未曾听见的“娘”，还是震惊后面的内容。

　　“砚舟——”

　　宋砚舟利落转身，不为所动。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弟弟在这个人心中的分量是不同的。

　　当然不同了，毕竟一个是算计来的棋子，一个却是情意的果实。

　　徐小花其实是个贫苦人家的姑娘，那年她差点被亲爹卖去花楼，是大夫人谢文君路过，花钱买下她，并让她进府做了贴身丫鬟。

　　彼时宋家酒坊的生意蒸蒸日上，一时风头无两。而刚接受家产的宋酌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过惯苦日子的徐小花，日日看着宋酌对谢文君温柔体贴，渐渐便起了心思。

　　终于，在谢文君再次有孕时，被她寻到机会。
　　春风一度之后，她如愿成为宋府二夫人，还幸运地怀上孩子。

　　一切都很顺利。

　　偏偏宋酌最讨厌被人算计，还是个毫不起眼的丫鬟。
　　那夜之后，他就没有去过她的院子。

　　大夫人心善，被自己所救之人背叛，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府中下人最是有眼色，更不会尊她敬她。

　　徐小花的日子不太好过，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毕竟大少爷宋砚青就很得宋酌喜爱，只要自己的孩儿足够优秀，一定能助她坐实二夫人的位子。

　　于是从宋砚舟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和宋砚青做比较。

　　宋酌夸宋砚青的字漂亮，连笔都还握不稳的他就要开始练习写字，一张又一张……

　　宋砚青学骑马，小小的他也不能落后，即便吓得腿软，也得继续。

　　可不论他怎么努力，宋酌始终不喜欢这个被人算计来的孩子，徐小花也就永远无法满意。

　　宋砚礼不一样，他是宋酌接纳徐小花之后，在父母的期盼与爱意之中降生。又自小体弱多病，固然更易获得怜惜。

　　宋砚舟看得明白，不代表他能接受。

　　因此比起徐小花，他更愿意亲近对兄弟俩一视同仁的谢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