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35、第 35 章

　　“记得小时候你总来这边偷偷给我塞吃的，那会儿还是一片草呢，”苏喜梅不紧不慢走在最前，四处打量一番，目光中流露怀念，“现下竟都整成菜地，还长得怪喜人，真好。”

　　苏喜梅其实是个苦命的，七岁那年亲娘生老三难产，折腾半夜，最终也只保住幺妹一条命。
　　她爹苏成河念着几个闺女小小年纪死了娘，实在可怜，经人牵线，不到一年就把带着两个儿子的林氏迎进门。

　　女人温柔贤惠，做饭洗衣、照看孩子得心应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对她很满意。

　　只是一下要养这么多口人，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娃等着吃药，苏成河身上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
　　为赚钱糊口，他只能往外奔，随着商队去往府城乃至更远的地方，一走就是大半年。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林氏渐渐暴露出真面目。不仅让苏喜梅三姊妹成天到晚做活，还不给她们饭吃，动辄打骂。

　　小孩子哪儿抗得住饿，作为大姐的苏喜梅便领着妹妹四处挖野菜，摘果子，最常去的就是河边。

　　柳满月打小闲不住，才几岁，总喜欢跟着阿爹下河玩耍，遇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娃，难免觉得亲近。
　　每回都偷偷从桶里摸些鱼虾送给苏喜梅，还教她烤着吃，柳福生发现了也不管。一来二去的，两个小女孩就熟悉起来。
　　因此处僻静，老光棍又是个哑巴，柳满月还会隔三差五从家里拿些吃食到这边，分给姐妹三人。

　　万幸，苏成河还算头脑清醒，回家发现不对劲之后，也没被林氏的花言巧语蒙骗，始终相信自家闺女的说辞，并迅速给她递了一封休书。
　　虽然接下来的日子很是拮据，但几姊妹至少不用受外人搓磨，每天也能苦中作乐。苏喜梅和柳满月约见也不必躲着林氏等人，关系愈发亲近，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想起小时候的事，柳满月也笑得眉眼弯弯：“咱们差一点就把这儿烧了，还好棍叔动作快，提水过来帮着灭了，不然可没今天的好光景。”

　　苏喜梅点点头：“没想到一晃十年过去，竟被你们买下来了，挺贵的吧？”

　　“还行，毕竟很有些年头，也就几两银子。”

　　离得越近，“砰砰咚咚”的捶打声愈发清晰。几个穿短褂的汉子站在墙头，手持木棒干得热火朝天，汗水浸湿后背，也不曾停歇。

　　苏喜梅瞟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专心往前走，“这是打算再盖几间？”

　　“嗯，人多住不下，”柳满月脚下微顿，转头嘱咐妹妹，“星儿，扶梅子姐进去，这院里乱得很，当心绊着。”
　　又清清嗓子朝里喊：“爹，娘！梅子过来了！”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晃好几个月没回村，这下又有身孕，江映莲是稀罕得不行，什么好吃好喝都摆出来招待苏喜梅。
　　连话也变多，柳满月等人摆桌子吃饭，她就拉着人在旁边聊家常，笑意不减。

　　“……庄哥今年又养了五六十只鸭子，再等几月就该开窝下蛋，也算个赚钱的营生。还从别处谋到头半大母猪，婶子你们若想喂猪，等下崽了尽管来挑。”

　　“那感情好，前些日子还和你叔说起这个呢，到时可得知会我们一声。”

　　“嗯，一定给您留着。”

　　江映莲连连点头，眼中尽是欣慰，“看你们日子过得顺我就放心了，起先累点苦点儿不怕，主要得有奔头。瞧这样子，桩子是个上进的，往后去就能享福了。”

　　好友嫁得良人，柳满月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忍不住插嘴打趣：“可不是嘛，别看那汉子长得老实巴交，还挺会心疼人。不光舍得花钱借驴车，还晓得给老丈人修屋子呢，我听着都觉得羡慕。”

　　苏喜梅闹了个大红脸，小声辩解：“他那是心疼肚里的娃娃。”

　　柳满月不搭话，只顾盯着她笑。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姑娘，一个已经做了娘亲，一个成天只知道傻乐，半点不着急自己的亲事，也说不清是哪儿出了问题。

　　江映莲突然长叹一口气，“唉，你若和梅子一样，早些寻个好人家定下来，我就更欢喜。明明长得也不差，又能干，咋就找不到呢……”

　　柳满月万万没想到一插嘴就把注意力全转移到自个儿身上，只能冲苏喜梅苦笑一下，然后默默埋头加快扒饭的速度。

　　好不容易顶着娘亲的念叨填饱肚子，柳满月连忙拽着苏喜梅回屋，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呼，总算是清净了。”柳满月直接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那双眼无神的模样瞧着比在外摆摊半天还要疲惫。

　　苏喜梅：“有这么怕？”

　　“你不懂，隔三差五就要念叨几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苏喜梅慢吞吞在床边坐下，“不怪婶子她们着急，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呢，也该说门亲事啦。”

　　“哪儿那么容易，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随便挑。总得找个合眼缘的，不然多受罪。”

　　“也是，我那会儿也相看好多家才和庄哥定下，不能被催就勉强。”
　　苏喜梅若有所思地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腰凑到柳满月跟前，好奇道：“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和那新来的宋夫子走得挺近，真看上人家了？”

　　柳满月在床上翻滚的动作一顿，半晌才转过身面对她，“你听崔寡妇说的吧？她和咱家有过节，逮着机会就要编排些胡话，别搭理就是。人宋夫子有钱，买东西又大方，我还能躲着不成？”

　　苏喜梅还真是听崔红菊嚷嚷的，但她和柳满月十几年的情分，还不至于相信好友是刻意勾搭。却也从中品出些特别的意味，毕竟村里那么多年轻汉子，没少被柳满月骂过，可从没见她和谁有来往。
　　现在再听她尽夸人家好，苏喜梅更肯定自己的猜想。

　　“那宋夫子长得俊，又有学问，你总和人打交道，就没一点儿想法？”

　　柳满月一时回答不上来，望着房梁发呆。

　　那人确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俊俏的，长身玉立，宛若天边月。言谈举止中带着一股书卷气，自然与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野汉子不同，格外引人瞩目。
　　而且她又不傻，从宋砚舟躲闪的目光看出他别样的心思。不可否认的是，她每回捕捉到对方的不自在，都会觉得逗趣。

　　可那又怎样呢？宋砚舟从没明确表达过心意，以至她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想，一时兴起又或是认真的？
　　况且说亲并非两个人的事儿，宋家是什么情况她也一概不知。

　　柳满月从不做没把握的选择，所以她干脆懒得考虑那么多，一直顺其自然。

　　静默片刻，她坦诚告诉苏喜梅，“要说没有肯定很假，但也就那样吧，没到和人谈婚论嫁的地步。”

　　见好友这么认真，苏喜梅倒没法继续开玩笑，颔首劝道：“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难得有想法，就借着做买卖的机会多了解，兴许就成了。”

　　柳满月敷衍地附和：“嗯嗯。”

　　“嗐，其实我这次来，还受人所托，打算做回红娘，帮忙牵个线来着，现下也不晓得能不能说。”

　　柳满月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给别个说亲，随口回她：“谁家的？”

　　“我之前不是和你讲过嘛，庄哥旁边那户人家不知道吃啥中毒了，只救活一个孩子。吃百家饭才磕磕绊绊长到十四岁，估计觉得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就偷跑去参军。

　　“一晃四年没有音信，都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两月前他又回到村里，全须全尾的，长得又高又壮，还请人盖起两间新房。要不是脸上那么长一道疤，谁能相信他是从打仗的地儿回来？”

　　柳满月渐渐坐直身子，听得津津有味。

　　却见苏喜梅笑吟吟看着自己，继续说：“他吃够苦头，还是攒到些银钱，暂且不愁吃穿。正好前线战事了结，就想先安顿下来，娶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

　　“他和庄哥关系不错，常到家里串门，估计也是听我总提起你，便动了心思。我寻思着你俩年纪差不多，又都是能干的，就应下来。”

　　柳满月这才搞明白原来是要给自己说亲，眨眨眼指着鼻尖，一脸懵：“我嘛？”

　　“是呀，他就一个人，嫁过去没有公婆管教，全凭你自己做主，我觉得挺舒坦。虽说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银子，但能一回来就盖房考虑亲事，肯定是有底气的。”

　　“听说他还打算去武馆谋个差事，以后的花销也不用担心……”

　　柳满月挥手打断她的话：“停停停，我可没准备相看人家啊。”

　　苏喜梅不赞同地蹙眉：“又不是叫你立马点头，只是有合适的就瞧瞧，也没什么损失。你自己上点儿心，婶子她们也少唠叨几句。”

　　后面这句话让柳满月无从反驳，她放下手，有些犹豫。

　　“回头约个日子，让高明朗上你家摊子买鱼，私下见一面，看看咋样。合眼缘就接着了解，不合适就算了。”

　　柳满月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没一口回绝，只道：“这些日子家里忙，容我再想想。”

　　那就有希望，苏喜梅欢欢喜喜地应下：“行，你哪天考虑好就托人给我带个信。不愿意也没啥，你自己拿主意。”

　　揭过这篇，小姐妹又聊了会儿别的，庄远就赶着驴车来接苏喜梅回家。

　　把夫妇俩送走，柳满月转头就提上竹篓，和弟弟妹妹们出去采包粽子用的箬叶。
　　水沟边上有很多这东西，一丛挨着一丛，长得绿油油的，也不用四处去寻。

　　不过要包粽子还是尽量挑一挑，叶片宽而长，软硬适中最好。
　　三人有说有笑地采着箬叶，顺便给鸡鸭割些嫩草，不知不觉间就越走越远。

　　偶然抬头，便看见绿林掩映中，露出的蒙学一角。

　　这个时候，不知道那人是否平安到家？

　　石溪镇，西北角。

　　马车绕着宽阔平整的大道，蜿蜒穿过密集田野，沿路不断有在地里劳作的农人弯腰打招呼——

　　“三少爷好。”

　　“三少爷回来了？”

　　这些都是宋府的佃农，宋砚舟并不在意，掀起帘子，一一好脾气地应答。

　　不一会儿，马车就行至山脚下。

　　高墙之内，便是宋砚舟的家。

　　不等季书上前敲门，暗红色的厚重木门就从里慢慢打开。
　　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报信儿了。

　　酒香扑鼻而来，宋砚舟深吸口气，拎着书箱跨过门槛。

　　“哟，还记得这是你家，知道回家看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