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25、第 25 章

　　“既然有空，就去看看。还是个孩子呢，出门在外又没个熟人帮忙照看，总归不放心。反正不咋忙，你们大可以陪他一两天再回，家里有我瞧着，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方翠英举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前，笑眯眯看向犹在大口喘气的柳满月，答应得很是爽快。

　　“嗯，只是辛苦奶奶了。一会儿我们便要出发，您今晚就上那边住吧。”

　　方翠英眉头一皱，颇为疑惑：“怎的这么急？大晚上的，路都看不太清，就你们几个，要是遇上贼人或野物咋办？别还没见着山子，倒把自己折腾个好歹出来。”

　　奶奶的担忧不无道理，可她们的猜测若是真的，晚去一刻，山子就要多受一刻的委屈。

　　柳满月顿时陷入纠结，嘴唇咬得发白也没见松开。

　　“先前我就觉着奇怪，你们父女俩平日最放不下那处摊子，要不是实在忙不开，必定会分出一人去摆摊。可山子这回出门又不久，只是去看看他，哪儿用得上这么些人？”

　　方翠英何其敏锐，观大孙女神色不对劲，立马推测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厉声问道：“连你都急成这样，是不是山子出事儿了？”

　　柳满月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老太太就挥着锅铲继续开口：“你若不说，我就懒得帮着照看家里了。等入夜再偷偷跟上你们，自个儿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老太太的性子，还真能做得出来。柳满月拿她没办法，便跟着人进门，一五一十地把各种反常情况和猜测都说给她听。

　　“难怪这两天我心里总是闷得慌，觉也睡不好，就觉得要发生点儿什么，”方翠英一拍桌子，倒扣在上面的茶碗都随着震动抖了抖，“好个姓程的黑心货，山子诚心诚意学手艺，他就这么挫磨一个孩子。”

　　柳满月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背帮忙顺气：“只是猜测，也许我们多想了。”

　　“哎，有时候直觉是最准的，你娘那梦就不正常，”方翠英缓缓摇头，“难怪你们这么急着去县里。但走夜路着实不安全，到那儿都什么时辰，也难见到人。不如在家养养精神，明日早些出发，好好和他们讨个说法。”

　　“就听你奶的，他们敢这么做，肯定不是啥好对付的。别还没开始吵呢，就先输了阵势。”
　　躲在门口听了好半天的杨红梅终于忍不住进屋，几个跨步到桌边坐下，又说：“山子也是傻，被欺负都不晓得吭声，白长那么大个子。算了，明儿我和你们一道过去。”

　　柳满月扭头盯着她。

　　杨红梅不自在地摸摸脸：“这么看着我做甚？就大哥大嫂那软包子样，去了也白搭。被人骂都不知道咋还嘴，还能讨公道呢？”

　　这话说的着实不好听，偏偏还就是事实，柳满月都无从反驳。
　　只有方翠英不轻不重拍了下儿媳的手，没好气道：“算你还有个做婶子的样，那就早些起，别误了时辰。”

　　杨红梅拍着胸脯保证，柳满月这才露出个笑：“多谢小婶。”

　　“嗐，没啥。我也得去问问程大，喝了福贵儿的酒，咋还能干这种事，明摆着瞧不起咱呢？”

　　虽说拜师和喝酒的钱都是大哥自己出，但人情面子不都是她家福贵儿的。程大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使坏，还不是没把柳福贵放在眼里。

　　再说了，整个杨柳村都晓得柳长山能在县里学艺是柳福贵给寻摸的，到时他受师傅师娘欺负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个多嘴的，指不定就要编排是做小叔小婶的看不惯侄子，故意联合外人搞事儿。

　　杨红梅精明着，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声，她也得出头。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天不亮，柳满月等人就陆陆续续起床。其实都没什么心思吃饭，但想着路途遥远，兴许还有场硬仗要打，他们还是强撑着吃了几口。

　　剩下的烙饼和米糕全部用棉布裹好，再灌几葫芦凉水挎在腰间，三人便马不停蹄地朝村口走去。
　　在树下等了没多久，杨红梅拎着个小包袱匆匆跑来。几人简单打个招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继续向前赶路。

　　清源蒙学内，宋砚舟正在前院修剪花草，眼角余光瞥见跟随季书进门的柳长风，颇为诧异地抬头：“今日怎的这么早？”

　　毕竟因新家离这边很近，往日柳长风都是最后一批来学堂的。没想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这孩子竟第一个踏进蒙学大门。

　　“夫子早，”柳长风弯腰拱手，像模像样地冲他行礼，“爹娘和大姐都出门了，我在家待着心烦，就想先过来找小树哥玩会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躺在椅子下玩草叶的大白翻身而起，抖抖油光水滑的皮毛，迈步朝柳长风走来。
　　柳长风伸出双臂，它便动作轻巧地跳入怀中，眯起眼享受着抚摸。

　　“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宋砚舟放下铜壶，接过季书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打量着这位相熟的学生。

　　“还不是我大哥……”柳长风下意识开口，刚起个头又觉得自家的事儿没什么好讲，遂闭上嘴。

　　“你大哥不是在县里学艺，他怎么了，生病还是受伤了？”

　　宋砚舟也不催促人回答，只满怀关切地看着他。

　　柳长风本就憋闷得不行，可惜二姐不是多话的性子，和她聊不起来。这会儿有人愿意听，对方还是自己敬重又信任的宋夫子，似乎也没隐瞒的必要。

　　“我也说不准，只是昨天在大哥衣箱里发现几件带血迹的里衣，疑心他是不是在师傅家受了苛待………”

　　宋砚舟不知何时已来到柳长风跟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么一说，确实很不对劲，亲眼看看是应该的。不过从村里到县城，有四五个时辰的路程，你阿姐——他们就走着过去？”

　　“嗯，家里也没个驴子什么的。只能碰碰运气，要是遇上顺路驾车的，就可以搭一段，少费些脚力。”

　　“宋夫子早！”

　　说话间，又有学子过来打招呼，柳长风不方便再单独跟宋砚舟聊天，只好与他告辞，退到一边温习功课，偶尔跟新来的同窗说上几句话。

　　学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热闹起来。

　　作为夫子，授课时间之外，宋砚舟并不会过多拘束学生。来自各个村的孩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玩乐，或谈论昨日新学的知识，叽叽喳喳的比鸦雀窝里还嘈杂。

　　宋砚舟好不容易打发走缠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几名学生，立即招手让季书跟着自己走进书房。

　　门一关，他就直接吩咐：“稍后你驾着马车，去县城书铺买份去岁院试、乡试的题集，路上若遇到柳姑娘，就捎带他们一程。”

　　季书大喜：“我正准备跟少爷说呢，要是坐马车，柳姐姐肯定能早些到铁匠铺子。那我这就去牵马。”

　　“等等，”宋砚舟绕到书桌后，提笔在纸上写字，“有封信要你带去县衙，记得在柳姑娘他们找到铁匠铺后，就立刻送去。”

　　季书将折成方块的纸张小心塞到胸口，转身朝外走去，手刚放上插栓，又回过头，嬉皮笑脸地问：“少爷，你怎么这么关心柳姐姐家的事儿啊？”

　　宋砚舟研墨的手一顿，红晕慢慢爬上耳尖，又很快消散。他掀起眼皮看向捂着后脑勺飞速跑出门的侍童，哼笑一声：“数你机灵，有本事就别回来。”

　　才下过雨，部分路段尚未干透，仍有不少积水和淤泥。
　　柳满月等人走得急，难免沾上些许，越黏越重，时不时就要停下脚步，在路旁的草丛里蹭蹭鞋底。

　　或许是出门太早，亦或运气不佳，离开杨柳村好一会儿，也没碰见同路的车架，连骡子都没看到一匹。

　　太阳从天边升起，明黄的光亮直接照在身上，还是有些热。

　　杨红梅随手揪了两片叶子，不停在耳边扇风，撇撇嘴不满抱怨：“真是造业，这么远的路，骡子都没得骑，到那边得什么时辰了。”

　　柳满月难得没和她呛声，认真提议：“实在不行，到镇上看看有没有租车的，弄一辆使使。”

　　杨红梅脸色这才好看点，嘀嘀咕咕：“那还差不多，我也是想尽快到县里看看山子。”

　　“柳姐姐，等等我！”

　　拉长尾音的呼喊伴随急促马蹄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马车很快在几步开外停下。

　　这时辰，蒙学已经开课，宋夫子应该在学堂才对，柳满月心中疑惑，不由探头朝马车里边望去，“小树，你这是去哪儿？”

　　“少爷差我上县城买些题集，”季书仿佛知她心中所想，一把掀开垂下的帷幔，“车厢空着也是空着，柳姐姐若是顺路，可以捎带一截。”

　　其他人还在犹豫，杨红梅早已撸起袖子，往车上爬，“哎哟，小树你来得真是凑巧，我们也去县城，正好可以做个伴儿。”

　　江映莲上前拉住弟妹，顶着双肿泡眼小声劝她：“我们脚下湿成这样，别弄脏了宋夫子的马车。”

　　“没关系，就是少爷喊我……”季书惊觉说漏嘴，在柳满月看过来时立即改口，“我是说少爷不会怪罪的，您尽管上车。”

　　有他这句话，杨红梅就放心了，挣开嫂嫂的手，动作麻利地上车，在靠左小窗的位置规规矩矩坐下。

　　马可比牛和驴子精贵得多，见都不常见，杨红梅又何时坐过这样舒适的马车。
　　不过她还算有分寸，只好奇又艳羡地东张西望，没上手翻看车里的东西。

　　事已至此，柳满月也不好再跟季书假客套，道声谢也拉着娘亲上车。
　　只剩柳福生没去车厢，而是挨着季书在前面坐下。

　　马车果然跑得快，一行人抵达县城，正值晌午。太阳光愈发强烈，街道上人来人往，热气难以散出，宛若一只巨大的蒸笼，蒸得人大汗淋漓。

　　路边卖茶饮和新鲜果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塞一个的大，生意也着实红火。

　　但是谁都没分出心神多瞧一眼，专心致志给坚持要将他们送到的季书指路。

　　正月初他们有送柳长山来拜师，才几个月而已，不至于记不清。

　　程家打铁铺在荣昌街靠里，地段不算好，甚至有些偏僻，附近都是些相对老旧的民居。真要算起来，也并非是间商铺，只不过在自家居住的院子支了个打铁的大棚，门口挂着写有“程家打铁铺”几个大字的木牌。
　　也幸亏程大手艺精湛，在县城有些名气，平日里才会有客人上门定做器具，或者买些东西。

　　季书勒紧缰绳，马车在程家大门外缓缓停下。

　　“柳姐姐，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们进去了。”

　　柳满月：“要不让我爹和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季书笑：“不用，县城我熟，你们安心忙自己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人再劝，就驱车迅速离开。

　　柳福生收回视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前抬手叩响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