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24、第 24 章 米糕

　　小秧栽完，地里其他活儿就显得没那么紧迫，每天捎带着也能忙完。

　　赶在三月结束之前，房屋四周的草木都清理干净，整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地。
　　撒上草木灰和鸡鸭粪养了几日，全种上茄子、豆角、葫芦、辣椒等各种各样的蔬菜。

　　柳福生还去后山寻了几根木姜子、皂角树栽在田边，扁竹根、野百合、兰花草也沿小路栽了不少。

　　因担心白日里放养在外的鸡鸭会跑进菜地作乱，又去老宅砍竹子回来，绕田扎了一圈圈篱笆。先前砍下的刺藤和荆棘也排上用场，小心穿进竹篱，看着就扎人的很，无论鸡鸭还是其他野物，轻易都不钻过去。

　　打渔摆摊、挖地种菜、伐竹编篱，每天都有事儿做。忙忙碌碌中，天气愈发炎热，一晃就入了四月。

　　天暖，雨水也不缺，作物就长得快，撒下的菜种已经生出浅浅一层小苗。等再大些，就可以分开移栽。

　　村里几处池塘也长满碧绿的莲叶，高高擎出水面，打从旁边路过时，偶尔能看见露出尖角的小花苞，让人心生欢喜。

　　不过天一热，鱼从河里捞上来，养不了太久便会失去活力，甚至翻了肚皮。这样打眼一看就不新鲜的货，带去镇上，多半是卖不掉的，那便纯粹白费力气。

　　于是，柳满月和她爹只能起得更早，晨光熹微之时就下河撒网，一直待至约莫辰时中才收家伙离开。

　　短短一个多时辰，捞到多少算多少。收获自是比不得初春那会儿，也并不稳定，但每天都能赚些银钱，不至于走空。

　　这日夜里，窗外雷声大作，急风呼啸不止，很快就开始落雨，密密麻麻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雨势时大时小，时急时缓，彻夜不曾停歇，扰得人睡不安宁。

　　柳满月不知自己是什么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眯着，等再次醒来，雨声终于停了，只是天色依旧暗沉沉的。
　　床上已不见柳满星的身影，她躺过的那处连余温都不在，也不晓得起了多久。

　　柳满月打个哈欠，没再耽搁，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便推门而出。

　　院子里被雨水冲得满是沟槽，到处都是土黄的稀泥，从远处飞来的树叶和断枝陷入其中，更显脏乱。

　　柳满星正拖着和她差不多高的竹扫帚把积在浅坑里的泥水往外拨，每走一步草鞋上黏的泥就更厚一分，时不时就得用树枝刮下大坨泥块才能走得轻快些。

　　柳满月站在屋檐下，打个哈欠看眼天边的乌云，说道：“瞧这样子还有雨下，不如等开天再一块儿清理。”

　　“反正做不了别的事，”柳满星杵着扫帚转身，莞尔一笑，“扫一扫看着也舒坦。”

　　“得空还是弄些石板回来，在檐下铺一转，院子里也弄条路，再下大雨就没那么邋遢。”

　　“姐姐和阿爹想的一样，这不，吃过饭他就背着背篓和锄头匆匆下河，寻石头去了。”

　　柳满月霍然抬头：“你们都已经吃完了？”

　　“嗯，小风要去学堂，等不到大姐起床，我们就先吃了。剩的都温在锅里，姐姐快些洗把脸，还能趁热填饱肚子。”

　　“没想到今儿睡过头了，”柳满月挠挠头，踮着脚往草棚子走，“娘呢，也去河边了？”

　　提起这个，柳满星就收起笑：“说是做了一宿的噩梦，我看着脸色不大好，刚劝她回房歇息了。”

　　“那我先去看看。”

　　柳满月边说边大步走到江映莲房前，轻轻叩响木门，“娘，你睡了吗？”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出江映莲疲惫的声音：“没呢，是有什么事儿？”

　　“听星儿说您不舒服，来瞧一瞧，那我进来了啊。”

　　里面的人没拒绝，柳满月便伸手推开门。

　　被劝回房的江映莲并未安生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坐在桌前，一手针线，一手绣绷，低头做得认真。

　　柳满月走近，发现她眼下青黑一片，纯色也有些发白，果真脸色不大好，直接上手夺过绣了一半的帕子，沉声道：“不是没睡好，怎地还不回床躺着？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绣，何必急这一会儿。”

　　江映莲叹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一闭眼就做些吓人的噩梦，搅得心里发慌，不如找点儿活打发时间。”

　　“都怪这鬼天气，应是昨夜雷声太响，惊着了。”

　　“兴许吧，”江映莲重新捡起绣绷，拿在手上半晌却没下针，最后捏住细细的针在发顶刮了刮，她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只是这梦太真了，我心里总不踏实。”

　　“要不您现在讲讲，说不定我还能解呢。”

　　自家闺女又没学过解梦，江映莲自是没当真，当想着说出来有人宽慰一二，也许会轻松些，便如实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到山儿烧炉子不小心烫到手，总哭着喊疼，硬要我带他走。”

　　若是以前她可能早就把梦境抛至脑后，偏偏柳长山现在独自出门在外，又是跟人学打铁，每天都在跟炉火打交道。
　　一切都如此巧合，她这个当娘的很难不多想。

　　江映莲虽没细说，但柳满月深知娘亲在担忧什么，当即按着她的肩笑道：“您就是太想山子了，才会胡思乱想。他又不像小风，打小就稳重，肯定能照顾好自个儿。再说现在小秧也栽完，暂且没那么忙，您要实在不放心，咱就上县城去看看他。”

　　江映莲点点头：“嗯，我和你爹说了，等明天一早，就动身到铁匠铺子走一趟。”

　　“那便是了，您且安心待着。趁这功夫，多给山子备些他喜爱的吃食。虽说程师傅不会少他吃喝，但肯定没在家里自在。”

　　这话说到江映莲心坎上，她一听，立马把针别到绣绷上放到旁边：“你说的是，一宿噩梦闹得我脑子都昏了，竟忘记正事。我这就去磨米，山儿最爱吃自家蒸的米糕了。”

　　“您可歇歇吧，眼都熬黑了。别一恍神把米糕做毁喏，山子就吃不上了。”柳满月拽住她，把人拉到床边坐下，耐心哄劝着。

　　江映莲被她逗乐，没再坚持硬扛，在她的注视下脱去鞋袜，乖乖躺回床阖上眼。

　　柳满月将将吃完早食，又开始下雨，没有夜里那几阵大，却很是细密，地上渐渐又积起水洼。

　　谁也没再出门，待在家里要么绣花、要么编鱼笼、要么凿石块，都没闲着。

　　直到下午申时左右，天上的乌云才消散些许，透出几缕浅黄的光亮。

　　听江映莲说要蒸米糕，柳满月早就舀出两瓢米淘净后泡上。

　　就是家里没有石磨，得去碾场才能磨出米浆。好不容易等到住雨，柳福生便急急忙忙拎着木桶出门，不多时就带回白而细腻的米浆。

　　柳满月他们不常吃包子馒头，米糕却是从小尝到大的，做法也早就烂熟于心。

　　米浆混入少许面粉搅拌均匀，蒙上布放至灶火旁发一发，便可装入碗中，架上笼屉开蒸。

　　有些讲究的人家还会往里放糖、枣干或桂花之类的东西，味道更好。但糖太贵，家中并不常备，上次还是过年买了点儿，那罐子老早就空空如也。晒的干枣倒是有，柳长山却不太喜欢。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添，只做最纯粹的米糕。

　　灶房热气腾腾，米香味愈发浓郁，随风飘散至四方。

　　柳满月正想掀开盖子看看，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柳长风抱着胳膊闯进门，慌慌张张开口：“娘，阿姐，大哥这衣裳上沾的什么东西？我瞧着怎么像是血迹。”

　　他一回家就抓紧完成夫子布置的任务，之后闲了无聊，便想帮大哥收拾几件热天穿的轻薄衣裳。不想在箱底翻出这么两件里衣，上面都有一道道淡红的痕迹，他越看越觉得奇怪，没多想便跑来想问个究竟。

　　烧火的江映莲一时不察，手指碰上火苗，疼得她“嘶”了口气。

　　“你看错了，别在这儿胡说，”柳满月瞪了冒失的弟弟一眼，连忙扭头去看江映莲，“娘，你没事吧？”

　　对方却直接忽视她，一把拽过柳长风递上前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眼眶越来越红，不一会儿就有泪珠落下。

　　“娘，你先别急，未必就是血迹。”

　　江映莲摇摇头，虽说衣裳上的痕迹已被搓洗得很淡，但她笃定那就是血。

　　“这两件里衣是山儿拜师前，我亲手做的。他向来仔细，怎会在两件贴身衣物上沾了同样的污迹？”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山儿明明最怕热，但回来的那些天，他帮着忙这忙那，出再多的汗，都不见挽下袖子。”

　　“你杨叔说程大夫妇收到礼很高兴，他却还不让再带，上次还冲我发脾气。一接到去铁匠铺的消息，他就心不在焉。”

　　江映莲本就是细心之人，但之前杂事太多，柳长山的借口又算充分，她便没往深处细想。

　　这会儿因昨夜的噩梦，始终心有顾虑，又拿到两件“证物”，再思及那些细枝末节，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捧着两件痕迹斑斑的衣裳，声音微微发颤：“山儿肯定是受欺负了。”

　　柳满月终于明白那些违和感来自何处，也不再劝人，朝发愣的弟弟吼了一句：“看好娘亲，我去找奶奶。”

　　便往外跑。

　　“找奶奶做甚？”

　　柳满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明儿一早我跟爹娘上县城探个究竟，你和二姐就在家，让奶奶来陪着。”

　　“哦。”

　　短短几息，她就安排好大家要做什么。柳长风站在原地，呆呆应了声，突然觉得安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