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26、第 26 章

　　敲门声越来越响，门板被拍得震天动地，连过路人都纷纷侧目，程家打铁铺里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柳福生猜测是不是没人在家时，隔壁院门悄悄裂开条缝，一两鬓斑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哑声说：“我今儿在这门口坐了大半天，没见他们出来，肯定是在打盹儿呢，你们再喊喊呗。”

　　柳福生于是又回过头，右手拢成拳，重重捶在门板上。

　　“来了来了，别一直敲，门都要给我砸塌喏。”

　　几下之后，院子里终于传出道尖细的女声。随着尾音落下，已经掉漆的木门也被人一把拉开。

　　出现在面前的妇人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圆脸圆眼，嘴角微微上翘，自带三分笑意，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然而，门外的几人只要一想到柳长山在这里受了欺负，再看向她，便会觉得是覆了一层虚伪的面具，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周晚萍看清来人，面上僵硬一瞬，又很快浮起热情的笑：“是你们呀，怎么敲了半天的门也不吱个声儿。我还以为是附近的二流子来找茬，吓得不敢动，差点儿怠慢了。”

　　柳福生没心思和她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山子呢？”

　　周晚萍脚下不着痕迹地移动半步，矮胖的身子恰好堵在门口，“哎呀，真是不巧。他去前面的长平湾给人送货了，路程远，估计得太阳落山才回。要不你们出去逛逛，一会儿再来？”

　　明明方才那老太太还说没看见人出门，山子师娘这番说辞遮遮掩掩的，明显有猫腻。

　　“外头这么晒，你们在屋里睡大觉，喊我侄儿去跑腿，也是好样儿的！”杨红梅翻个白眼，仗着自己体格高大、力气也足，直接走上前，将人撞到一边，硬是开出条道来。

　　其他人连忙跟上，一同进了院子。

　　“山子！”

　　周晚萍一跺脚，在后头急得大喊：“哎，虽说是熟人，但你们也忒不讲理了吧，哪有自己往人家里闯的。这是想做什么？”

　　过路人和街坊邻居品出不对劲，忘记自己原本是准备做什么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伸长脖子往程家院子里瞧。

　　“吵什么呢？打个盹都不安生。”

　　柳满月等人刚到院子中央，正房里就走出一体格魁梧的光头壮汉——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满脸横肉，下巴到颈间还有块烧伤留下的疤痕，狰狞又恶心。

　　这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便是柳长山的师傅，程家老大程永逵了。
　　他旁边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倒不似夫妇俩壮硕，但个子不矮，勉强可以算得上精瘦。一双细长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有几分精明相。此人先前并未见过，估计就是近来新收的小徒弟，许小满。

　　程大打个哈欠，眯缝着眼懒洋洋地往台阶下一扫，凶恶的面孔才微微缓和：“原是福生兄弟，怎么瞧着气势汹汹的，我得罪你了？”

　　柳福生还是那句话：“山子呢？”

　　“他啊，估计跑哪儿吃喝去了。年纪不小，胃口倒挺大，怎么都填不饱。”

　　杨红梅扭头看向眼角直抽抽的周晚萍，嗤笑道：“刚不是说去送货，咋的，你们没提前串好话？”

　　谁晓得柳家人会这个时候突然找上门，还鬼精地不作声，她一被吵醒就气冲冲地来开门，哪儿顾得上其他。

　　周晚萍悔不当初，暗骂自家男人是个瞎的，她在这边使了半天的眼色都没会过意。

　　程大终于意识到自己坏了事儿，一摸光头，结结巴巴找补：“哦，那是我睡着了才去的吧，我和小满都不晓得。”

　　周晚萍忙不迭点头：“是嘞，山子才出门不久，我骗你们做甚？”

　　如果说柳满月他们之前还心存侥幸，这下却是肯定柳长山在铁匠铺受挫磨了。

　　柳满月懒得和这些人掰扯，小声跟家人商量：“我们分开找找。”
　　话落，她便拔腿朝后院儿跑。许小满想来拦她，被柳福生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周晚萍拍着大腿哭嚎，尖利的嗓音比过年杀猪还要响亮：“造孽啊！你们这是要抢劫，拆了我的家呀！”

　　在外围观的人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离院门越来越近，有几个胆大的甚至直接挤进院子，冲外面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里面是何情形。

　　柳福生和杨红梅使出浑身解数拦住三人，柳满月娘俩儿便分头在屋里屋外找人。

　　“山子，山子！”

　　“大姐，你怎么来了？”柳满月刚转过屋角，就和捂着额头挪步过来的柳长山碰个正着，“咳咳，我好像还听见娘亲的声音了，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才几天不见，面前的少年又清瘦许多，回家养好的肉掉了不说，两颊都有些凹陷。眼下更是青黑一片，难掩疲态。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瞧着病怏怏的。

　　柳满月眼角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怎么折腾成这样，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

　　柳长山将手收回背后，飞快摇摇头，用破锣般的嗓音说：“没，我好着呢，姐别担心。”

　　这样子哪像没事儿，柳满月不听，上前一步摸上他的额头，果然烫得不正常。

　　“还想骗我呢？”柳满月掌心上移，踮起脚在他头顶拍了拍，“不怕，爹娘和小婶都来接你回家了。”

　　柳长山霍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水光闪烁，刚动动嘴唇准备说点什么，就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周晚萍看着矮胖，动作却很灵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就突然跑到柳长山跟前，拽着人的胳膊笑道：“你这孩子，货都送到了？这跟客人打交道也是学艺的一部分，可不能马虎大意。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害得大伙儿忧心。”

　　胳膊被暗暗掐得生疼，柳长山脑子里却只剩“学艺”二字，愣了会儿呐呐道：“都送去了，回来看你们都在睡就没打搅。”

　　柳满月将弟弟拉到身后，居高临下睨着周晚萍：“婶子真是好威风，当着我爹娘的面，就训起他们儿子了？”

　　周晚萍脸不红心不跳，仍旧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我这也是为山子好，怕他敷衍了事，得罪了人。不过语气确实有些急，真是对不住弟妹你们了。”

　　杨红梅在旁边阴阳怪气：“真为他好，山子就不会搞成这病歪歪的模样。搁你家，他怕是饭都没吃饱过吧？”

　　“妹子，这话你可别乱说。他是逵哥的徒弟，那就是我半个儿子，还能饿着他不成。打铁多累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才上手，那肯定难养起肉。”

　　“脸皮够厚的，”证据就摆在面前，杨红梅一个字儿都不信，瞪了眼柳长山，“山子，你自己说，在这儿到底过得咋样？”

　　柳长山左看看右看看，眉毛皱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脑子笨，幼时跟小叔念了一个月的书，也只磕磕巴巴背会两三首诗，勉强写得出自己的名字。
　　出去摆摊儿也招呼不好客人，只能帮着推车、捞鱼，连宰鱼片鱼都差点儿意思，不能叫买家满意。

　　幸好，他还有一身蛮力，抡得动锤子。这铁匠师傅是爹亲自求了小叔，花钱为自己谋来的。虽说脾气确实不好，可再熬一熬，说不定就能学到他的本事呢？

　　柳满月回头看见弟弟纠结的神情，大概猜出他心中所想，怒喝一声：“别犯糊涂，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程大会手艺，这家不行就换下家。我们既然来了，就是为你撑腰讨公道的。”

　　“山儿，你受苦了，跟娘走，我们回家。”

　　江映莲不顾柳长山的zu挠，硬是掀开他的衣裳，只见好几道长短不一的伤痕印在背上，明显是被鞭子之类的东西打的，顿时泣不成声。

　　柳长山慌忙给娘亲擦眼泪，却将缠着布巾的手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怎么了？”江映莲小心翼翼抓起，将裹得乱七八糟的粗布巾解开，便发现藏在下面的深红燎泡，“谁弄的，疼不疼？”

　　杨红梅反应更大，一屁股坐到地上，扯着嗓子干嚎：“我可怜的侄儿啊，他们怎地这么狠心，挫磨一个孩子。”

　　这是来的路上商量好的，柳福生板着脸唬人就行，江映莲负责掉眼泪，杨红梅撒泼，柳满月则出面讲理。

　　一看小婶开始发力，柳满月也紧跟上，指着柳长山手上的伤开口质问程大：“好好的孩子来拜师学艺，结落得一身伤，你们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程大眉头一扬，理直气壮道：“打铁哪儿有不受伤的，我脸上烫成这样，也没怪罪谁。”

　　“那背上呢，难不成也是打铁弄的？还是山子自己磕的？你当我们都瞎都傻不成！”

　　“学艺又不是当少爷，犯了错肯定得挨罚。”

　　“不是这样的，我来了几个月，你什么都没教，”柳长山终于大哭出声，将积攒在心中的委屈宣泄而出，“你们只会让我劈柴、洗衣、扫地，陪着光宗玩闹，他一不高兴，你就要打我骂我。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夜里睡柴房，为了学艺，这些我都能忍。”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徒弟，小满不用做这些就能跟你学打铁。他甚至连锥子都轮不起，可你还是教了，就算他总偷懒，也不会挨骂。”

　　“而我只是添炭时在旁边多看了一会儿，就被你炒起烧红的铁棍抽在手上。”

　　“为什么明明收了我做徒弟，又不愿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