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无轨》云听溪

73、她的遗言

　　临姚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大街小巷，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都被雪吸引着。小孩你追我赶，使劲跺着脚想要将积雪踩得稀碎。
　　多热闹的雪，多纯洁的雪。
　　这幅洁白的画卷上偏偏绽放了一朵红花。
　　越止不知道，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知道这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假。他只觉得这世界寂静得可怕，风声，雪花飘落的声音，似乎还有远方传来的铃铛声，冬虫藏匿的声音，一并夹杂裹挟着，踊跃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只觉得下一秒自己就快要死去。
　　那张清丽无双的脸，苍白无力，看不见一丝血色，却是微笑着，坦然地微笑着看着他的。
　　美丽就这般转瞬即逝。
　　越止眼睁睁看着奚月倒在自己面前，犹如黑天鹅陨落。
　　他颤抖着双手将她搂在怀里，雪一直未停，落在她的脸庞，她的乌黑发梢，她的身体。
　　奚月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觉得有一股温热从身体里流失，四周变得越来越冷了。恍惚中，几滴滚烫落在脸颊上，她费劲地睁开眼，只看到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正带着死色，冰冷得不像样。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副身子在不停地颤抖，也从未见过他狼狈成这副模样。
　　“奚月！怎么会！怎么办！”他急切地吼道。
　　奚月实在无力反驳他，也笑不出来，只是用尽全力伸出手，替他抹去满脸泪花，然后假装坚强，强忍着疼痛，安慰道：“越止，别哭，别用我妈妈的眼睛哭……”
　　当时正那老头说出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时，越止松了一口气，他伤了，奚月就平安了。
　　好巧不巧，当时奚月也是这样想的，也明白越止的想法。
　　她很欣慰也很得意——终究是她快了一步。
　　她就是这种人，明明知道面前是火坑也会毫不犹豫跳进去，不仅要跳进去，她偏偏还要熄灭它！
　　也是此刻越止才明白，那个很爱他的奚月，属于他的奚月从来没有消失，只是那姑娘喜欢做独行侠，喜欢默默抗下一切，用自己精湛的演技骗过所有人。
　　是的，同样骗过了他。
　　可是他忘了，奚月真正忘记过一次，但再次遇见时还是会爱上他的。只有记得，只有记得他，再次遇见时才不会爱上他。
　　他好恨自己，因为奚月曾遗忘过一次而相信了她的第二次遗忘。他本来打算啊，在遗忘的奚月眼中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她会上来挡枪。
　　聪明如他却大错特错！
　　因为她始终记得。
　　看着怀里的爱人，仿佛能看见她逐渐消散的生机。
　　于是，越止疯魔似地哄她道：“阿霜不怕……坚持住，我带你走……你会没事的，我们回家……”
　　刚要抱她起身，奚月抓住他的手，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硬物塞进他手里，而后握着越止的手，便再也没了回应。
　　他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白色雪地里绽放出一朵刺眼的无情的血花。
　　不远处的时正呆愣了一会儿，想起某些关窍，突然诡异地大笑起来。不过他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更像是一种自嘲。
　　只见他边笑边喃喃自语道：“错了……错了……不对，不对！她的记忆没有被更改！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不是成功的试验品……她不是了……”

　　越止从兜里掏出奚月交给他的U盘，此时的他面露死色，犹如一头困兽，身如春谷幽兰，心在无边地狱。
　　小小的U盘上依稀还沾染着血迹，虽然已经风干成褐色，还是刺眼得叫人害怕。
　　他坐在无人的楼梯间，颤抖着手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除了一个视频以外在没别的……
　　随着鼠标箭头点了一下，屏幕里浮现出那个鲜活的女孩。
　　越止紧咬着指节，眼神多了一丝生机。
　　视频里，她凑近镜头调节了设备，因为知道他会看到的，所以预先看着镜头笑意盈盈。
　　看到那笑，越止不觉得安慰，反而涌出一阵阵酸楚。
　　她端坐在镜头前，不似前一刻的坚强，还未开口，眼眶便泛红，于是只好仰着头用指尖将眼泪抹去，然后故作淡定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道来：
　　奚月，你好啊。
　　嗯——你还记得自己吗……
　　拜托，拜托你一定不要忘了自己。
　　记住了，你来自天科，喜欢数学，喜欢数独，喜欢宇宙和星空，喜欢艺术展和画画，喜欢热美式，讨厌甜食，并且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师。爸爸是奚衍，妈妈……妈妈啊……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不过不要难过，你还有对你关爱有加的奶奶，还有三五好友！
　　对了！易安！易安她是你的高中室友，她呀为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话做事不着调，但是心思单纯。而且最近她的网店运营出现了一些问题，她不大清楚，你别忘了帮她解决一下。
　　祝瑶……祝瑶也是你的高中室友，比易安要稳重多了，下个月13号是她的生日，她想要淑未家的四叶草水晶项链很久了，别忘了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林晓雨呢，她最温柔，最细腻，是最早成家的。上个月她刚怀孕，你可得多问问她的情况，不要忘记了！
　　她们都是极好的人。
　　还有瞳瞳，她心脏病手术虽然很成功，但毕竟是个小孩子，你要定时到蓝天福利院看看她，陪陪她。那孩子孤苦伶仃，容易自闭，一定要多关注她的情绪。
　　至于时序哥哥……当初异国他乡，初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很亲切，没想到他真的是你的哥哥。
　　时正……时正是……是时序哥哥的爸爸，但他不是你爸爸，记住了，奚月！你一定一定要记得，那个利欲熏心的家伙跟你没关系！
　　为了利益，他丧心病狂，害了你，也害了别人，如果不阻止，那么会有更多人成为受害者。
　　……
　　阿止……
　　我知道你会看到的。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以前这种话都是你来说，你知道的，我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可是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否则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我必须去做吗？
　　对不起，阿止，我真的要去做！
　　我不能将自己一直困在过去，任凭他们摆布。我不是试验品，别人也不是，没有人是。与其当待宰的羔羊，不如由我亲手撕毁他们虚伪的面具！
　　我要亲手抓住自己的噩梦，更不想将你卷入我们的斗争。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嗯——虽然你始终不向我提及，我也记不起来了，但我坚信你是重要的人，我所遗忘的那段时光，不止有伤痛，一定有美好并存。
　　你啊，总是惦记着我，什么心事都藏着掖着，独自忍受。你这样叫我可怎么放心？
　　这些年来，除了奶奶，还没有任何人像你那样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守护我。现在，换我守护你们了。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妈妈的事耿耿于怀。
　　傻瓜！越先生真是个傻瓜！
　　我怎么会怪你呢？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只是那个选择正好拯救了你而已！我只是怨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害怕你是因为愧疚或感恩才对我这么好……
　　所以不要哭，别用那双眼睛去流泪。
　　越先生，我很爱你。
　　我不清楚我未来的命运走向，但我会勇敢，所以我想你坚强，大步往前走，不要等我。
　　……
　　视频里的人儿明明是在笑着，眼睛却在哭着。紧接着便进入黑暗——视频到此结束了。
　　医院楼梯间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偶尔有啪嗒啪嗒的声音，是水滴敲打实物发出的。
　　他从小到大哭泣的次数屈指可数。
　　年幼失明时面对无边黑暗哭过一次，六岁踢球摔破膝盖不哭……生病不哭，受伤不哭，被父母责骂不哭，被商业针对不哭……
　　细细数来，他的哭泣似乎都来自奚月，尤其是这段时间，仿佛流尽了他前二十多年积攒的眼泪。
　　他是多么冷静沉着的一个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不喜形于色，平静得像个机器。
　　此时此刻，越止却违背了奚月的嘱咐，哭得如同无助的孩子。
　　倒不是替自己委屈，而是替奚月委屈，心疼这个什么都自己担着，什么都不乐意麻烦别人又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姑娘。
　　这个姑娘，孤独，善良，外冷内热，拥有着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定的内核。
　　他喃喃道：“不，你才是傻瓜，你才是傻得无可救药的傻瓜……”
　　幸好，两个傻瓜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