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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灯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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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前三日,夜雨才收,太极殿西暖阁外檐滴答个不停。
铜漏三声,徐凌躬身入内,捧上一只鎏金折匣。
“陛下,中元例祭的折子,礼部已呈。今年雨水丰,河务司报,护城河水位高,放灯极易漂失,恐有不吉。”
姜衍倚在朱栏旁,只披一件玄色纱袍,腕上血玉珠被雨气蒸得暗红。
“不吉?”他低笑,指间转珠,“徐凌,你有主意。”
徐凌垂目,声音稳得像磨平的刀背:“奴才斗胆,请改‘例祭’为‘宴’。太液池通外河,水缓渠直,可容画舫百艘。皇上率百官于水上放灯,既祭幽魂,亦贺太平。由长公主殿下主持,最合祖制。”
一句“祖制”敲在帝心。
先朝确有“中元御河宴”,却只在国运极盛时举行;百年来,礼部怕劳民伤财,已三朝未开。
姜衍眸色微动,雨珠恰落在血玉上,像一粒滚圆的血。
“好。由她办。”
他抬手,珠串应声而断,红玉散在案上,滴滴答答——
“若出了半点差池,也算她的。”
次日卯正,圣旨到。
“……特命昌宁长公主姜雨,摄中元河灯宴,会百官、祭亡魂、祈岁安。所需银两,由尚宫局先支五万,不足再补。钦此。”
传旨太监嗓音拖得长,金简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姜雨叩首接旨,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掐——
疼,不是梦。
她抬眸,与立在丹墀下的徐凌短暂对视。
那双眼平静得像枯井,却让她嗅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有人刚把坑挖好,等她跳。
旨出半日,宫墙里已长满了闲话。
“听说河灯宴一条船就得三百两,百条船就是三万,长公主这回要出大风头。”
“你懂什么,花的是尚宫局,若漂丢一盏,就是‘不祥’,到时候掉脑袋的可不是银子。”
御前银甲卫换防,唐珣率队在昭阳宫外巡过。
副统领低声问:“大人,河灯宴咱们当真把全场?”
唐珣手按刀柄,目光掠过宫门高悬的“摄六宫事”匾额,声音压得极低:“把住水口,一只纸蛾也别飞出。”
他顿了顿,补一句,“更别飞进。”
傍晚,徐凌亲奉御批册档至昭阳宫。
“殿下,这是历年河灯图样,皇上让奴才协助挑选。”
图册打开,金箔为荷、翠玉为莲,巧得惊人,也贵得吓人。
姜雨却指向最寻常的一页:“白莲纸灯,无穗无坠,一盏耗银不过三分。”
徐凌抬眉:“皇上意在‘与民同乐’,殿下若用简灯,恐失天家体面。”
少女指尖沾了灯影,轻轻一敲:“河灯祭的是幽魂,不是活人。体面给百官看,便够了;给鬼看,越简越诚。”
徐凌垂眸,似笑非笑:“殿下说得是,奴才这就回禀。”
转身那一瞬,他余光扫过案头。
一张写了一半的折子,墨迹尚湿:
“请撤护城河东闸兵,调河务司巡丁协理……”
徐凌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随即掩门而去。
夜深,西暖阁。
徐凌如实回话。
姜衍立在巨幅山河图前,指节敲在“护城河”三字上,声音轻得像磷火:“她要走东闸?——那便让她走。”
“奴才遵命。”
皇帝回身,拾起案上那盏碎成三瓣的血玉珠,随手抛进铜鼎。“啪”一声脆响,玉屑四溅。
“徐凌。”
“奴婢在。”
“河灯宴当日,你替朕盯紧闸口。——若真有人借水鬼之名混进来,”
他微微俯身,盯着滚烫的鼎纹,
“就把鬼,连同提灯的人,一并按进水里。”
接连三日,姜雨带人扎灯、试漂、画水路。
太液池西南角被辟作“灯坊”,昼夜灯火不绝。白莲纸灯堆成小山,灯面只绘一道朱红“往生”符,千篇一律,却胜在齐整。
唐珣的银甲卫穿梭其间,刀鞘碰甲,哗啷作响。姜雨恍若未闻,亲自提笔,在每一盏灯芯底座,点一笔极细的金漆。
——那是指定漂向“外河”的暗记。
珮玉低声问:“主子,真要把东西夹在水里?”
姜雨以笔尾轻敲掌心,声音比夜风还凉:“鬼要过河,也得先上船。”
四更,灯坊熄火。
最后一队宫人抬箱离去,池面恢复死寂。
忽然,一道灰影掠过堤柳,轻巧如夜鹭,俯身捞起一盏白莲灯。灯底金漆未干,灰影以指尖刮下,纳入竹管,转身没入暗色。
不远处,徐凌立于假山孔窍间,将一切收于眼底。他抬手,无声地做了个“放”的指令。暗卫退下,像滴入墨里的黑水,再无踪迹。
风掠过,太液池水纹轻漾,千盏白莲灯影起伏,像一片无声的雪浪。浪下,有人正悄悄拔刀,也有人悄悄收刃。
中元,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