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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盏灯,一层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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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头刚斜,太液池已排成一座浮城。百艘画舫以锁链相连,船头皆悬白莲灯,灯面“往生”朱符在夕照下似血未干。
酉正二刻,铜钟三鸣,帝后升座主舫,文武依品级列坐左右。
姜雨仍是一袭天水碧,只把发髻高高束起,插一支银簪,行走之间,灯影投在她肩头,像流动的水纹。她抬手,编钟齐响,河灯一盏接一盏漂离船舷。灯海随水涌向护城河,远望如星汉倒泻,岸上百姓山呼“万岁”。
姜衍侧目看她,眼底映着万点金红,唇角却抿成一线——灯市越盛,越像考卷,他等她出错。然而直至鼓乐歇、百官退,河面只剩零星光斑,仍无半点岔子。徐凌低声回禀:“漂数相符,未漏一盏。”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子初,灯坊收船。
珮玉持册比对,眉头忽然一跳:“少一盏。”
负责漂放的宫女吓得跪地:“姑姑明鉴,奴婢亲手放足一百,绝不敢少!”
唐珣的银甲卫迅速封锁堤岸,沿船搜查,仍不见踪影。
姜雨抚过册页,声音稳得像压着冰:“再查,先别惊动御前。”
锁链第七节接口松了半扣,那位置正靠外河闸口——
若灯被水卷走,此刻已漂进皇城暗渠;若被人取走……仍在宫里。
四更鼓响,皇帝尚未就寝,闻奏后只淡淡一句:“照规矩办。”
丢灯即不祥,凡途经水域的宫院,一律搜勘。
银甲卫分六路,从最靠近水闸的院落搜起。
第一处,便是德妃萧卿韫的芳华宫。
德妃未睡,正与侍女在佛堂添灯,闻得搜检,亲自开了院门。
唐珣拱手:“得罪。”
却也不客气,自厢房、书阁到佛前供案,一一细查。最终,在佛龛下的铜盂里,提出一盏湿淋淋的白莲灯。灯底“往生”符已被撕去,只剩一点金漆残片。
消息飞报到太极殿,皇帝只披一件薄袍,立于檐下。
“佛前藏灯,”他轻声笑,笑意却比雨冷,“她是想超度谁?”
徐凌垂眸不语。
“传德妃。”
“是。”
旨意未到,姜雨已先一步踏进静室。
她扫过那盏灯,目光落在德妃腕间,一串菩提子被掐断几颗,落在佛毯上,像小小的骨粒。德妃面色惨白,却仍平静:“殿下,灯是我拿的,与我宫女无关。”
侍女哭跪:“娘娘见灯漂进来,怕污了佛堂净水,才捞起……”
德妃摇头:“我佛清净,不该藏污纳垢。”
她抬眼望姜雨,眸色深深,像一潭无波的水,却藏着无声的哀求。
银甲卫已押人上路,忽被长公主拦下。
“唐统领。”姜雨声音不高,却叫众人停步,“中元河灯,本是我监管不力,才致漂流失所。德妃娘娘佛心,不忍灯碎净水,故请归寺,并无他意。”
她转身,朝太极殿方向福了福,“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唐珣握刀的手紧了紧,长公主既当众认责,再搜便是打她的脸。
半晌,他拱手:“殿下既如此说,属下照办。”
银甲卫退走,静室灯火一阵摇晃,像风里的纸蝶。
五更天,雨脚收停。
姜雨入太极殿时,姜衍正倚窗煮茶,雪浪叶片在兔毫盏里浮沉。
“皇妹是来领罪的?”
“是。”她俯身,“丢灯是臣妹疏忽,德妃不过是替我拾遗,望陛下勿罪。”
皇帝以盖拂去浮沫,声音懒淡:“一句‘拾遗’便够?佛前藏灯,可大可小。”
姜雨抬眸:“那便罚臣妹——中元宴所省银两,悉数充入河工,再另捐一年俸禄,为太后添长明灯。德妃禁足三月,抄《金刚经》百卷,陛下看可否?”
姜衍望她半晌,忽把茶盏递到她面前:“尝尝。”
姜雨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茶水温热,像一条暗河。
“茶好,”她如实答。
皇帝低笑:“既知茶好,便别再让朕尝到涩味。”
他转身,背对她望向墨黑夜色,“德妃的罚,你代她抄一半。”
“臣妹遵旨。”
晨钟初响,姜雨离殿。
过长街,忽闻身后脚步杂乱,尚寝局女史奔来:“殿下稍候——”
她气息不定,“淑妃娘娘卯时呕吐,太医院刚诊出——喜脉已一月!”
像有风骤然吹皱水面,姜雨指尖微紧。
“可知会皇上?”
“已去报了。”
她点头,抬眸望天色。浓墨般的夜被撕开一线蟹壳青,像一盏灯,悄悄漂到眼前。河灯宴终,有人得救,有人得子;而真正的浪,才刚离开闸口。
回宫,珮玉替她褪下被雨水打湿的袍角,轻声道喜:“淑妃有孕,殿下少一个对手。”
姜雨以布巾拭面,声音低哑:“多了一个母亲,也多了一个人质。”
她停下,望镜中自己微青的眼圈,“抄经百卷,从今日开始吧。”
窗外,残灯数点,像远未漂尽的河星。她抬手,灯影投在壁上,微微摇晃。那形状,像极了被人从佛前捞起、又悄悄放生的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