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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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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宫门早下钥,万籁俱沉。
昭阳殿后院的小佛堂却亮起一豆灯火——佛龛前的烛火本该长眠,今夜被人拔亮了芯。
姜雨卸去金簪,换了一件最普通的内侍青衣,袖口别着一枚小小铜鱼符。她独自穿过佛堂后壁的夹道,手在砖缝间摸索,轻轻一推,“咔哒”一声,一块暗砖松动,露出仅容一人俯身的洞口。
洞里潮湿,混着青苔与旧蜡的味道。她弯腰入内,砖墙在身后合拢,像巨兽闭嘴,把金碧辉煌的昭阳宫瞬间吞进黑暗。
密道是前朝旧图所记,本为太液池引水暗渠。两年前,她的人趁修葺冰窖,把死渠凿通,悄悄接出一条出路:西可抵御花园暗闸,东可越宫墙入皇城根下的“纸鸢坊”——那里表面卖纸扎灯笼,实则是“潜鳞”旧部在京的最后据点。
潜鳞,先太子姜济暗卫之名。昔日东宫被废,血雨一夜,这支影子却未散,反借商贾、百戏、乐户潜伏下来,等她这个“假公主”归宫,再作利刃。
暗渠水深及踝,她举灯前行,每十步便见一个刻痕——半月缺角,是潜鳞暗记。半柱香后,铁栅在前,栅外即是纸鸢坊后院的地窖。
栅门“吱呀”从内拉开,一个戴草帽的少年探头,约莫十五六岁,左颊有旧刀疤,见是她,咧嘴无声一笑,伸手扶她跨过水槛。
“舵爷在楼上,等了半个时辰。”少年声音沙哑,像被火燎过。
姜雨点头,摘下发间最后一粒玉饰塞进他掌心:“今夜不必点灯,外面有巡街司,慎声。”
楼梯极窄,木板陈腐,踩上去“咯吱”作响。推门入内,屋里只一盏桐油灯,灯罩用黑布蒙了半边,光被压成斜斜一道,照在斑驳的旧案上。
案后的人背对门口,正自挑灯芯。他着一袭灰布宽袍,肩背削薄,发色微霜,听见动静也未回头,只轻轻开口,声音低而温:
“阿渡,雨大,宫墙可还结实?”
阿渡,是她潜入潜鳞时用的名。如今宫里没人敢叫,他却叫得自然。
姜雨解下湿发,单膝点地:“回主子,墙高,暂未塌。”
那人这才转身——先太子姜济,昔日东宫储君,被废左迁,幽禁晋北十载,三年前趁边乱逃出,自此下落不明。如今他站在暗影里,脸上旧疤横过右眼,将原本温润的眉目硬生生劈成两半,一半仍似春风,一半却像枯井。
他抬手示意她起,声音含笑,却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差点杀了皇帝?”
姜雨垂眸,将前因后果极简地说了一遍:赐宴、铜舆、水上灯、刀尖离心脏半寸,最终却收了手。
姜济听完,沉默片刻,忽而笑出声,像玉磬碎在石上:“好,很好。半寸,足够让他夜夜做噩梦。”
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一枚小小木匣,推开,里头是一截干枯的梅枝,枝上刻着“三弄”二字。
“谭氏的东西,还记吗?”
姜雨瞳孔微缩——谭氏,教她《梅花三弄》的乐伶,也是潜鳞旧人,当年为护她身份,自焚于火中。
“她的骨灰,我洒在晋北断魂崖,”姜济指腹抚过梅枝,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教你一曲保命,你用它保了皇帝的命——阿渡,你觉得,她会不会寒心?”
屋里极静,桐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
姜雨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哑却稳:“属下知罪。但留他活,比死更有用。”
她抬眼,目光澄亮:“皇帝疑我,却未废我,反把六宫放我掌心;叶氏兵权在握,却对我感恩;德妃、淑妃各怀鬼胎,却都得借我的风。此时杀他,不过换个幼主、换群辅臣,潜鳞依旧见不得光。留他——”
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留他,我能把刀递进他心口,也能把印按在诏书上。主子要的是龙椅,我走的是另一条龙椅下的暗梯。”
姜济垂目看她,眼底映着灯火,像两丸漆黑的潭。良久,他轻笑一声,俯身把梅枝别在她耳后:“阿渡,你长大了,会用我的话堵我。”
他回案后,铺开一张宣纸——竟是皇城布防图。
“既不走暗杀,便走‘换血’。我要你在半年内,把这三处换成我们的人。”
他指尖点向图中三标:御前银甲卫、尚宝监、司礼监掌印大监。
“御前银甲卫,如今副统领唐珣,是你昭阳宫值夜侍卫长;尚宝监掌钥匙的老阉王贵,贪财,已喂饱;剩下司礼监掌印——”
姜济抬眼,眸色深深:“他听皇帝的。”
姜雨会意:“我修书,荐一位‘空明法师’随驾。”
姜济点头,又道:“还有一事——”
他推开窗,纸鸢坊后院堆满尚未糊面的竹骨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白骨拍掌。
“东朝俘虏里,有人认出叶元江私开互市,卖战马给胡人。证据在我手里,但缺个由头递到御前。”
姜雨接口:“由头我来,递法我想。半月后是中元节,我奏请放河灯祈福,顺道——”
姜济望着她,眼底浮出复杂神色,欣慰、忌惮,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怅惘。
“阿渡,若有一天,你真坐上凤位,会不会反噬我?”
姜雨抬眸,灯火在她瞳仁里晃成两点金丸:“主子救我于乱葬岗,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随时拿去;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替你掰开龙椅的扶手。”
更鼓四响,再迟便赶不上晨钟。姜雨换好青衣,把梅枝留在佛前,只取走一枚小小竹篾——那是纸鸢坊的暗号,外形与普通骨篾无异,却刻着潜鳞新令:
“马到河开,凤翼徐张。”
她俯身一礼,转身没入暗道。水声潺潺,渠壁青苔滑腻,她却越走越快——像把方才那一瞬的温情甩在身后。
暗道尽头,昭阳宫小佛堂后壁轻轻阖上。铜漏滴到五更,值夜宫女刚好换班,无人知晓墙后曾开过一条缝,也无人看见,青衣少女站在黑影里,把耳后那粒干枯梅屑捻成粉末,任其落在绣鞋边。
她抬手理好鬓发,镜中立刻恢复成那个眉目清冷、执掌凤印的长公主。
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暑气将升未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