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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宴腰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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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入龙体第七日,晨起却反常放晴。
皇帝批完折子,竟传口谕:往昭阳宫用午膳。
内侍皆惊,自交图后,他再未踏足。
膳桌摆在小轩窗下,姜雨亲煮雪芽茶,水沸声细碎,像春蚕食桑。他啜一口,微蹙眉:“茶淡。”
她低眉添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背,温度交汇,像两片薄冰短暂相贴,又各自移开。
膳毕,他忽伸手,覆在她腕侧脉上,指腹贴着那道浅青——是毒,也是脉动。
“阿雨,”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今日,朕想吃你做的梅花糕。”
她抬眼,眸色微澜,终是点头。
糕成,粉瓣点缀,入口即化,他连吃三块,忽地伸手,拂去她发间面粉,动作自然得像寻常夫君,却无人看见,他袖中滑落的一粒药丸。解鸩之引,亦是锁心之链。
温情片刻,像刀口舔蜜,甜得惊心,却也血味弥漫。
雪霁第三日,西境吉利王子入京。
铁骑三百,皆披赤铜甲,甲面凿西境火焰纹,日光下如流动的熔岩。王旗猎猎,黑底赤焰,像把火,一路从玉门关烧到皇城外。
鸿胪寺奏请设宴,皇帝却抬眼,望向阶侧月白身影:“长公主,此番仍由你主宴。”
声音不高,却满殿皆闻——他要她,在天下人面前,再跳一次,只为他而舞的刀。
宴设星桥。
桥身已卸铁骨,覆以赤金琉璃瓦,万盏灯球替换,内焚西境贡来的“龙涎火”,火光透瓦,整座桥如长虹卧波,又像一条沉睡的赤龙,被万灯唤醒。
桥两端,设十二面夔牛皮大鼓,鼓面以朱砂绘西境火纹,鼓声一响,桥身轻震,灯球内的火舌随之跳跃,像龙鳞开合,吐纳星辉。
酒过三巡,鼓声忽止。
鸿胪寺卿高唱:“才人唐氏,献西境腰铃舞!”
帘卷,一名雪衣女子踏鼓而出,腰肢纤软,足踝金铃,一步一响,清脆如碎冰。
她旋身,双臂展,腕上银链系十二枚小金铃,随着鼓点急响,铃声、鼓声、火声,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忽地,她仰身,腰肢弯成满月,金铃齐响,如万鸟振翅,又如急雨敲窗,鼓声最急处,她足尖一点,整个人旋起,雪衣展开,像一朵白莲,落在赤金琉璃瓦上,金铃响成一片火海里的雪浪。
四座屏息,连风也停驻。
鼓声戛然而止,她俯身,额触瓦,雪背起伏,像被火烤化的冰。
寂静三息,满桥爆出雷鸣喝彩,西境使臣齐呼:“北昭有火,亦有雪!火雪交融,天下归心!”
鼓声余韵里,皇帝侧首,隔着赤金火光,望向姜雨。
他举杯,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喧嚣:“长公主,可愿为吉利王子,再舞一曲《阳春》?”
满桥瞬时安静,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姜雨端坐,月白广袖被火光映成淡金,她抬眼,与皇帝相视,那目光,像两柄剑,在赤金火海里,互试锋芒。
片刻,她起身,广袖轻展,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阳春》过雅,不若臣妹亲谱新曲《火雪辞》,为吉利王子,为两国万年。”
皇帝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讶异,却随即笑,抬手示意:“准。”
她脱履,赤足踏鼓,足背雪肌,被火光映成蜜色。鼓声再起,却是缓拍,如冰下暗流。她旋身,广袖展,袖中却滑出无数细小白梅瓣,随风散,落在赤金瓦上,像雪落火海,瞬间化为水汽,却又留下冷香。
鼓声渐急,她旋渐快,雪瓣散尽,袖中却现一段红绸,如血,如焰,她扬手,红绸破空,缠住桥侧灯球,借力而起,整个人悬于半空,广袖与红绸交织,像冰与火,在空中撕咬、缠绕,最终,红绸燃尽,雪袖重展,她缓缓落地,足尖触瓦,无声。
鼓声戛然而止,满桥灯火,似被这一舞惊得屏息,连赤玉坠地,也无声。吉利王子率先起身,高举酒盏,以半生不熟的中原语高呼:“北昭有火雪,西境愿结盟!”
满桥随之山呼万岁,火浪与雪浪,在欢呼里,交融成一片金红。
鼓声散,火未熄。
皇帝立于高阶,举杯遥敬,目光却穿过火光,牢牢锁在姜雨身上。
她赤足立于瓦上,雪背微汗,火光在她面上跳动,像为她镀上一层金红的甲。他忽然抬步,自高阶而下,穿过火浪,穿过雪香,穿过欢呼与万岁,直直走向她。
在众目睽睽下,他伸手,握住她腕,掌心温度滚烫,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阿雨,你赢了。可你也输了,你把自己,也舞成了火。”
她抬眸,眼底火光跳跃,却映不出他的影,只映出自己,一身雪衣,半袖火红,像一朵,开在火里的白莲,明知会化,却仍倔强地盛开。
欢呼声里,两人并肩而立,火雪交融,却各怀利刃,像两柄,被同一炉火淬炼的剑——锋口相向,却又不得不共赴一场盛世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