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一米勇士

38、浮世半日晴

　　春末夏初，东朝互市大开，关外驼铃与中原更鼓同频。

　　百姓肩挑雪盐、手挽蜀锦，在互市栅口排成蜿蜒长龙；孩童于栏外追逐，手里摇着西境传来的琉璃响鼓，笑声被风吹散，像一地跳动的金豆。

　　史官提笔，写下“海晏河清，百姓晏然”八字，墨未干，阳光已照得纸页发烫。

　　宫内，斗争像被这场盛世轻轻按了暂停。

　　皇帝与姜雨恢复旧例——半月一见，不见亦不问。

　　初一、十五，他遣徐凌捧一只剔红匣，匣内或新茶，或异宝，或只一枚梨花，不多一言，却从不间断。

　　她回礼，或一方手绣帕，或一卷闲书，墨迹淡淡，从无落款。

　　两人隔着宫墙，像隔着一整条太平盛世，谁也不再提星桥图，不再提血与火，仿佛那些刀光，从未存在。

　　昭阳宫里，狮子猫团团成了新宠。

　　它雪白，尾尖一点墨，像笔洗中未化开的焦黑。

　　春熙负责梳毛，夏莹专管膳食，秋梦擅剪裁，为它制小斗篷，冬绘最静，常抱它坐廊下，

　　以尾尖蘸水，在青砖上画梅花，画干了，又被日头晒淡，像一场无人发觉的盛景。

　　团团慵懒，常蜷在姜雨膝头打呼噜，呼声一起，殿内便浮着一层软绵的暖，连窗外杨花，都似被这呼声惊得轻缓。

　　这日，春熙自尚衣监归来，

　　面带迟疑，终是低声：“外头有新闲话——说陛下与殿下，半月一见，见的……不只是茶。”

　　话音未落，团团已被惊醒，尾巴一甩，溅起茶盏里几点水花。

　　姜雨指尖一顿，却未抬眼，只淡淡：“让她们说，风若不吹，花怎会开。”

　　话音轻，却像薄冰，春熙立即噤声，不敢再传。

　　午后，叶贵妃携桃花酿来访，人未至，笑先闻：“姐姐，我来了！”

　　她着湖色宫装，鬓边别一朵新摘海棠，随意钗了一簪，像把外头盛世，一并带进殿来。少见她这般素雅，倒也别样美丽。

　　酒过三巡，她忽地低了声：“外头那些话，我不信。姐姐是姐姐，不是谁的影子。”

　　说着，握住姜雨手，掌心温度滚烫，像一团小火。

　　姜雨任她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声音轻，却字字清晰：“你相信的，就是我。”

　　叶贵妃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怔忪，随即笑，像桃花被风惊动：“那便够了。”

　　她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沾唇，像一点朱砂印，烙在两人之间，无声，却艳。

　　日子水一般过去，姜雨的姿态，一日比一日更像皇后。她着深青翟衣，绣日月星辰，步摇十二旒，行走间却无声，像一柄被锦缎裹住的剑。

　　她理六宫，减脂粉钱，增寒衣份，老嬷嬷们私下说：“长公主，比皇后还皇后。”

　　她听后，只淡淡一笑，目光穿过宫墙，落在遥远太极殿，那里，有人同样深青龙袍，同样无声，同样，把锋芒裹在盛世之下。

　　两人像两尊并肩的玉雕，表面光华，内里裂痕，却被盛世这条金线，细细缠住，谁也挣不脱，谁也不愿先挣。

　　十五月夜，皇帝再遣徐凌，剔红匣内，只一枚小小半月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是他的，却未署款。

　　“半月晴，愿长存。”

　　姜雨捧匣，立于昭阳宫最高处，月光洗她面，白得几近透明。她指尖摩挲玉佩，想起许多年前，同样半月，同样晴，却再不是旧时模样。她抬眼，望向远处同样被月照的太极殿，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半月晴，却也是，半月阴。”

　　玉佩收入袖，与星桥图，与那半枚缺月血痕，并排放在一起，像把盛世浮光，悄悄，烙成一枚随时可裂的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