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鸩酒一杯饮一言 ...
-
四月初,东风带着杨花,满城翻雪。皇帝却没半点春和气息,一纸密令,传至北疆巡防营“核叶家互市旧账,凡涉铁、马、盐,尽录勿纵。”旨意温和,却像毒蛇吐信,无声缠向叶府。
消息第二日便飘进昭阳宫。叶贵妃正与姜雨对弈,闻报手一抖,棋子“当啷”滚落棋盘,颤声笑:“终是来了。”
姜雨指尖在棋枰上轻叩,面色无波,心下却早已雪亮。这是皇帝逼她交出星桥图的第二步:以叶氏存亡,换她妥协。
当夜,西暖阁。帘半垂,灯影如豆。
皇帝立于案后,背对门口,声音低而稳:“叶家账,朕可焚,也可燃。一炬之间,在你。”
他转身,将一枚小小虎符置在案上,叶家北境互市通关符。符身缺了一角,正是当年叶老将军私开互市的铁证。
“星桥图,”他指尖轻点符面,眸色深得像无月之夜,“交出来,此案便永沉河底。”他顿一顿,唇角微勾,“明日御史台,便多一本‘叶氏通敌’折子。”
姜雨垂眸,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像看一条已张口的蛇。良久,她抬眼,声音轻却清晰:“臣妹,遵旨。”
次日拂晓,昭阳宫正殿。鎏金匣开启,星桥图真卷静静躺在皇帝掌心。
他展卷,指尖掠过铁骨暗槽纹样,眸底终于露出一点满意:“朕早知,你最识时务。”
姜雨却退后半步,广袖掩住腕间淡青脉络,声音低哑:“图归陛下,叶家归我。”
皇帝微笑,将图收袖,伸手欲抚她发,她却先一步福身,避开了那掌温度。他手落空,却不恼,只道:“朕保叶家,也保你。”语罢,转身而去,脚步踏过门槛时,朝阳正升起,金辉铺地,却照不暖她眼底那片寒潭。
交图当夜,小厨房灯火通明。姜雨亲奉铜勺,舀起半勺雪白粥糜——那是皇帝每日早膳必备的清粥。她自袖出一只小小骨瓶,瓶内,“无名骨”毒粉已添三成。倾倒,搅拌,粥面旋出细小漩涡,像一口吞人的井。
她动作极稳,甚至唇角带笑。粥香升腾,掩去无色无味之毒;毒香却升腾,掩去她眼底杀意。一旁春熙欲言又止,她只轻声:“封口,莫问。”
第三日,北疆急报:叶家互市旧账“查无实据”,巡防营撤兵;叶老将军上表谢恩,愿献马三百匹,以赎“惊扰之罪”。皇帝朱批“允”,叶府危机,顷刻烟消云散。叶贵妃闻信,奔来昭阳宫,一把抱住姜雨,泪如雨下:“姐姐,大恩不言谢,此后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姜雨拍她背,目光却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太极殿——那里,有人正饮下她亲手调制的毒粥,甘之如饴。
交图后第七晨,皇帝临朝。帘后,他声音依旧低沉有力,却偶带轻咳;批折至半,掌心微汗,朱笔竟滑出一道斜痕。
徐凌悄问:“陛下可要歇息?”
他摇头,眸色却深。那是毒初动的信号,像春草底下悄然裂开的冰缝。
昭阳宫,夜。姜雨立于廊下,指尖摩挲那只已空的骨瓶。她想起姜济临终那句“情是刃”,想起淑妃血崩时“求你护他”,想起自己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一滴泪,无声落在瓶身,与残毒混成深色。
她抬手,将骨瓶抛入火盆,火舌“轰”地窜高,映出她冷白的面。
火光里,她轻声笑,笑得比哭还悲:“陛下,您教过我,刀要握在自己手里。如今,刀口向您,也别怨我。”
风吹火旺,照亮远处太极殿檐角,那里,有人正伏案批折,偶咳,偶汗,却不知毒已入骨髓。而昭阳宫这边,火盆内的骨瓶已化灰烬,被风一卷,四散无踪,像一场提前敲响的丧钟,也像一纸无人签名的战书。
雪光映火,火光照人,两两相对,却再不见旧日温情。此刻起,她与他之间,只剩一剂缓慢而坚定的鸩,每日一勺,入口甘甜,回味却苦,苦到足以把一场旷日持久的交锋,悄悄推向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