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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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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大朝。
铜阶一分为二:东阶文臣,俱佩公主府鱼符;西阶武班,皆悬御前金龙牌。
帘高卷,皇帝与姜雨并肩而坐,中间只隔一道御案,却像隔一条天河。案左朱笔,归她;案右玉玺,归他。
百官奏事,先问“公主意”,再请“圣裁”,一句“臣附议”之后,往往跟着两声“不可”,一金一玉,相撞铿锵,朝堂成了锣鼓场,敲得满殿回声,却无人敢喝止。
与此同时,西苑御膳房。
一名小火者每日寅正,往皇帝晨粥里洒半匙无色粉末,味甘、性缓,三月后始现心悸,六月即夜汗咳血,一年后,可“无疾”而崩。
指使者,是姜济。
他通过宛朗贡使,把毒丸藏进会学舌的鹦鹉腹内,再借沈观南之手,送入御膳,线索绕了三国四部,像一条无头蛇,即便剖开鸟腹,也找不到主人。
姜雨知道,却闭眼,她需要皇帝虚弱,却不需要他死;至少,不是现在,更不是以“她的刀”。
“阿渡,”夜半,纸鸢坊密信至,姜济的字迹依旧瘦劲,“毒缓三月,届时你以监国为名,扶皇侄姜盛登基,我为摄政,你为皇后,天下可安。”
末尾,加一句:“勿念旧情,情是刃。”
姜雨读完,指腹在“皇后”二字上停久,唇角勾出冷笑:“我要的,从来不是凤位,是刀柄。”
她把信凑近烛火,火焰舔上纸角,映得她眸色幽暗——那是猎人看见陷阱反光时的亮。
姜济开始频繁通过沈观南,过问北境铁坊、星桥余资、甚至昭阳宫夜更表。
每一条询问,都像一根丝线,勒得她腕骨生痛。
她厌恶这种“被牵引”,更厌恶姜济字里行间,那种“你是我养的刀”的笃定。
于是,一个更冷的念头升起,刀,可以反刃;线,可以割喉。
她开始在星桥铁料里,另铸一段“无名骨”,形似鸟喉,内空,可藏火折,亦可□□。
目标,不是皇帝,是姜济,那个教她“情是刃”的人,也该尝尝,刃回头的滋味。
珮玉察觉了她的动向,夜里劝:“姜济是根基,动他——”
姜雨抬眸,眼底无波:“根基若是藤蔓,勒死我,不如先断。”
珮玉沉默,却在次日,偷偷往姜济密信里,多加一句:“公主近日念旧,欲见主子。”
她想让两人缓和,却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最后一根引线。
姜雨发现那行字时,指尖在“念旧”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折起信纸,抬眼望向珮玉背影,目光像一泓冰湖,表面平静,湖底,却潜伏着食人鱼。
三日后,北苑“观星台”竣工,姜济亲至,验铁骨。
夜宴,他独饮一杯“青梅酿”,酒过喉,甜得发腻,却无人知——那杯酒,被珮玉提前换过,一滴“无名骨”粉,溶入甜腻,入口即化,三月后,心肺自内而蚀,症状,与皇帝所中慢性毒,一模一样。
酒过,珮玉退至廊下,却被暗处一双手捂住口鼻。
——是姜雨。
她亲自把珮玉拖入暗巷,以同一支“无名骨”针,刺入她颈侧动脉,一针,致命。
血喷在墙,像一树早樱,她伸手,合上珮玉的眼,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对不起,你看见了刀背,只能先死。”
然后,她高声尖叫:“来人啊——有刺客!”
银甲卫冲至,只看见珮玉倒在血泊,手边,掉落一枚赤金令牌,御前亲卫,专属皇帝。
皇帝闻讯,面色铁青,却不得不下令:“珮玉行刺,似受东朝指使,尸身悬城三日,以儆效尤。”
他知道,这不是真相,却只能是真相。因为令牌,是他亲卫;因为毒,是他所中;因为姜雨,站在他身侧,眼底泪光盈盈,却指尖冰冷,无声告诉他:“你欠我一条命,如今,还我一把刀。”
夜风吹动观星台铁骨,发出细微嗡鸣,像谁,在遥远北地,轻轻拨动一根弦,弦音,直奔咽喉。
而朝堂之上,东阶与西阶,终于彻底裂开,裂缝里,露出两把,同样雪亮的刀。
雪化了,春来了,刀锋,也该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