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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帘影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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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子满月那日,内侍传旨:长公主可复六宫事,仍兼星桥余资。
旨意温和,却像把钝刀重新递到她掌心。
姜雨叩首领恩,起身时,阳光照在仍显单薄的后背,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她知道,这不是赦,是收线,皇帝要她回到笼里,继续做那只会唱歌的金丝雀,只是歌声,须得合他的拍。
翌日大朝,殿内多了一道异样风景:御座与臣班之间,悬起一幅织金帘,帘厚一寸,透风不透影,帘脚坠以赤玉,风起时,玉击有声,清脆如更漏。
老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皇帝的声音自帘后传出,平静、低沉:“众卿所奏,朕一一听闻。”
而帘的另一面,无人看见,姜雨被按跪在龙椅之侧,龙袍掩住她半褪的衣衫,皇帝的手,像铁箍,扣在她腰际,动作缓慢、冷酷,却有条不紊。
他一边俯身,一边开口:“监马司折子,着兵部再核,三日后复。”
声音沉稳,似在处理最寻常的政务,只有帘内微晃的赤玉,泄露了这场暴行。
退朝时,帘外阳光刺目,姜雨面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唇角一道细小伤口,被她以指尖轻拭,血珠染在指腹,像一粒朱砂痣。
她一步一步走出丹墀,赤玉声犹在耳,每一步却踏在刀尖。
回宫,她未更衣,先命人紧闭殿门,独自坐于铜镜前,镜里人影散乱,颈侧淤青如花,她却笑了,笑意冷得叫珮玉都低头。
“备热水,再取纸笔。”
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声闷雷。
浴桶热气蒸腾,她整个人沉入水下,直至肺似要炸裂,才猛地抬头,水珠沿发梢滴落,像一场无声的泪。
她却伸手,执笔蘸墨,在浴桶边缘的防水纸上,
写下第一行字:“帘厚一寸,声透三分;赤玉击节,即为我鼓。”
墨被热气熏得微晕,她却一字一字,越写越快。星桥余资、北境铁坊、沈观南旧部、银甲卫轮值、织金帘纬线数……所有暗线,被她以炭笔绘成一张网,网心,是一个小小的“帘”字。
写完,她将纸卷起,塞进空心发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像要把所有屈辱,一并勒进骨缝。
翌日,她开始行动:以“年节余资”为名,暗增星桥铁骨十担,
铁料却分流,一半送入北境“匠作营”;奏请“为皇子祈福”,于西山设“观星台”,工部沈观南监造,台基暗埋火油暗道;调银甲卫轮值表,将皇帝亲卫两营,与芳华宫旧道错开,为自己留一条“赤玉不响”的生路;更于昭阳宫小厨房,
另起一灶,专熔钗环,铸成一枚小小“帘钩”,钩内中空,可藏火折,一旦拔断,赤玉坠地无声,帘可裂,人可出。
她做这些事时,面色平静,像在绣一方手帕,只是每一针,都锈着血味。
更深,她独坐廊下,指尖摩挲那枚“帘钩”,雪尘猫跳上膝,以头蹭她腕,她低语,声轻得像与猫说,也与风说:“再深一寸,我便断索;再紧一分,我便裂帛。你要的天下,我要的命,看谁先崩。”
月光落在她脚边,像一条银白的锁链,她却抬足,轻轻一踢,锁链便碎成满地霜花,风一吹,四散无踪。
而远处,太极殿的灯火,仍在浓夜里亮着,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她,等待下一次,帘动,玉响,人惊。
她却昂首,在寒风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盏灯,也走向,必将裂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