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锋转转又回 ...
-
小产第三日,天反常地放晴。阳光穿过昭阳宫新换的鲛绡帐,照得榻上那张脸近乎透明。姜雨望着窗外晃眼的日色,听见更鼓一声接一声,却像敲在空瓮里——腹内那块肉已去,留出的空缺正被冷风灌满。
“殿下,药好了。”珮玉捧来浓黑药汁,她接过来,一口饮尽,苦得发涩,却连眉都没皱。放下碗,她忽然开口:“星桥图到了哪里?”
珮玉低声:“已过蓟州,铁匠坊开始熔料。”
姜雨阖眼,指尖在褥下慢慢收紧——这是她仅剩的、能握得住的东西。
午后,皇帝亲至。外头内侍跪了一地,他却只带徐凌,屏退众人,坐在榻边,像寻常夫君探病。案上,他放下一只鎏金小盒——龙眼大的珍珠,十二颗,圆润生辉。
“养气血。”他语气温柔,伸手欲拂她鬓发。姜雨微微一侧,让了开去。他的手落空,指节轻敲案面,声音仍旧和缓:“月内别见风,朕已命人封了昭阳宫廊。”
一句“封廊”,像无形的锁。姜雨抬眸,目光与他相接——他眼底有血丝,却燃着一团幽火,不是愧疚,是猎人对受伤猎物的盯视。她心口一冷,唇角却弯出弧度:“臣妹遵旨。”
第七日,皇帝颁下口谕:长公主突发急症,所掌六宫事宜,暂交尚宫局合议,叶贵妃辅理。旨意温和,却如钝刀割肉,削权,削得不动声色。
当晚,姜雨即命人递折子:请辞“星桥余资”,愿将节宴剩余三万两,全数缴还内库。折子留中不发,第二日却被原样退回,封皮上多了一行朱字——“朕赐,毋辞”。
朱笔瘦劲,像警告:你的钱,也是我的;你的一切,皆是朕所予。这是回应,也是宣战——他要她明白:绳索可以松,却不会断。
二月朔,大朝会。
皇帝突然提出:东朝互市需设“监马司”,主官由朝廷直接委派,不受兵部节制。
话音落,兵部老臣沈观南出列:“臣以为,监马可,然铁价、匠籍皆在户部,宜三司共理。”
皇帝淡淡扫他一眼:“沈卿所言极是,然战事无常,马政即军政,岂容多头发令?”说罢,目光掠过阶下——那里,姜雨着正红色朝服,立于宗室班首。四目相对,他眼底有冰火交错;她眸色沉静,却在袖内攥紧了指。
这是第一次,他把棋盘摆到光天化日之下——监马司,是钉,也是饵;她要反钉,只能动户部,而动户部,便是动她暗布的新网。
是夜,皇帝未召,自来。昭阳宫廊下,他挥退内侍,独立雪中。姜雨披斗篷而出,两人隔着一盏宫灯对视——灯火被风吹得乱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柄交刃的剑。
“星桥图,在哪?”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
姜雨不答,只抬手,将灯罩扶正,光影稳住,她眉眼沉静:“陛下说什么,臣妹不懂。”
皇帝低笑,一步跨前,指背掠过她面颊,凉意渗骨:“阿雨,朕教过你——棋要下在暗处,落子无悔。你既落子,就该知后果。”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纸——沈观南奏折副本,朱批“留中”。
那是她暗线,此刻被他握在指间,像捏住一条蛇的七寸。姜雨眸色终于微变,却转瞬平静:“陛下要剪羽,也得先问鹰肯不肯。”
“鹰不肯,朕就折了它的翅。”他收拢纸,声音仍低,却字字透骨,“你以为,朕会永远陪你玩‘兄妹’游戏?”
姜雨抬眸,眼底燃起一簇极亮的火:“臣妹从未当它是游戏。”她一步不退,灯影下,两人呼吸交缠,却如刀剑相击,“陛下要天下,我要命。命不由我,便只能反。”
反字出口,空气像被瞬间抽紧。皇帝盯她半晌,忽而笑,笑意却寒:“好,那便反给朕看。”
他转身,雪氅扬起,宫灯被风带灭,留下她一人立于黑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更鼓三响,雪又开始下。姜雨立于廊下,任雪落满肩。珮玉悄然来,递上一只手炉,低声:“沈大人已递辞呈,恐难久留。”
姜雨握紧手炉,眼底火光未熄,反更炽。
“走一个,补十个。”她抬眸,望向太极殿方向,声音轻得像雪刃,“他折翅,我断索——看谁先坠。”
雪光映出她侧脸,冷白、锋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而剑尖所指,正是那座灯火辉煌的太极殿——以及殿里那位,比冰雪更无情的帝王。
春雷滚过,雪夜无声,对峙已开,再无人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