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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裂帛 ...

  •   春雷未止,雨声先至。

      姜盛尚在襁褓,姜雨却已日夜不得安枕。

      每更鼓响,她皆披衣而起,于暖阁内踱步,血衣早换,腕上淡紫却未褪,像一条不肯愈合的蛇影。

      珮玉屡劝:“殿□□虚,亦需顾己。”

      她却只望着窗外黑雨,低语:“我顾了己,谁顾他?”

      音落,风携雨丝扑窗,似替那未懂事的婴孩作答。

      三月初,市井忽起流言:“淑妃早产,乃长公主与陛下私情所致——二人夜宴并肩,陛下亲制凤衣,逼其起舞,血气动,龙胎惊,遂早产。”

      言者绘声绘色,听者窃窃私语,只消三日,便从茶肆钻进深宫。

      姜雨闻讯,尚未来得及动作,沈观南已暗递纸条:“谣起捕蛇署旧部,经银甲卫散出。”

      她盯着“银甲卫”三字,指节无声发白。

      那是皇帝的影子,是他亲手养的刀。

      ——原来,逼她起舞,不是逗趣,是布局;原来,淑妃的血,也被算进他的棋眼。

      当夜,皇帝召见,殿内只点一盏侧灯。

      姜雨踏入,未行礼,劈头一句:“淑妃早产,是陛下的手笔?”

      皇帝抬眸,灯火映他瞳仁,深不见底。

      “是朕。”

      声音平静,像在答今日雨雪。

      “为何?”

      “谣言需靶,朕需把‘私情’坐实,才能堵朝臣口,才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才能把你钉在‘皇后’之位。”

      一句“皇后”,不是情话,是局底。

      姜雨指尖发颤,胸口翻涌,像有人拿刀尖挑开她心口,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划成碎片。

      怒意如滚油,浇在早已疲惫的脏腑。

      她欲开口,腹中却猛地一绞,像被细绳瞬间勒紧。剧痛袭来,她弓身,指尖死死攥住案沿,指节泛白,额上冷汗滚落。

      皇帝察觉不对,伸手扶她:“阿雨?”

      回答他的,是裙裾间迅速洇开的暗红,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腊梅,一朵接一朵,冷得刺目。

      他瞳孔骤缩,扬声:“传太医!”

      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姜雨却笑,笑意苍白,被冷汗浸湿:“不必……是陛下的局,我奉陪。”

      话音未落,人已滑落,血沿着她小腿,无声滴在御锦地衣,像一串小小风铃,被风斩落。

      太医蜂拥,银盆、参汤、针灸,满殿脚步杂乱,却像隔着一层厚冰。

      姜雨躺在榻上,眼睫湿重,听得太医令颤声:“……母体过虚,胎脉已散,臣等无能。”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碎了一只玉磬,空声回荡,久久不歇。

      皇帝立于榻尾,面色比雪更冷,指间却微不可察地颤,像被那空声震碎了一根骨。

      更深,殿门半阖,只余一盏残灯。

      姜雨幽幽转醒,目光先落在帐顶,再慢慢移向他。

      他坐在榻边,背脊笔直,却像被什么压弯了影。

      “还疼么?”

      她不语,只轻轻侧首,避开他欲抚额的手。那一瞬,空气裂出细缝,缝里有血腥味,也有她心底最后一丝温意的灰烬。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陛下,您要的……从来只是靶子,不是孩子。”

      皇帝指尖一顿,眸色深得像要吞人,却终究沉默。

      灯芯“啪”一声爆开,像替谁,提前点了丧灯。

      窗外,春雨骤至,细且冷,像无数小针,密密麻麻扎在宫瓦上。

      姜雨阖眼,泪终于滚落,却无声,也无息,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春崩。她想起淑妃血崩那夜,她抱着姜盛,对那女子承诺:“我护他。”

      如今,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未能护住,那承诺,便成了双面刃,一面割她,一面割他。

      而更远的未来,她看见自己的路,被这一滩血,染成深红。

      再回不了头,也再不能回头。

      雨声里,她轻轻笑,笑声像碎玉,被风卷起,又落下,叮当作响。

      那是她心底,最后一块完整的冰,也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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