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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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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惊蛰方过,御河冰裂有声。
咸福宫却灯火如昼,淑妃腹痛起于子时,比预算早了月余。
太医令把完脉,鬓角已湿:“体虚气弱,胎位不正,恐有血崩之险!”
消息传入太极殿,皇帝掷笔而起,只吐一字:“保!”
殿内,淑妃汗透重衾,指节青白,却紧攥姜雨手腕不放。
“姐姐……替我……”她痛得语不成声,眼底却烧着孤勇。
姜雨俯身,握着她的手,声音稳得像压舱石:“放心,我在。”
三碗参汤、两次晕厥、一夜撕裂的尖叫,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一声微弱婴啼划破血腥……
皇子落地,不足五斤,哭声却倔强。
淑妃已面如金纸,宫人忙乱缝合,血却仍涌,像决堤春潮,止无可止。
她抬手,指尖冰凉,抚过姜雨沾血的面颊,声音轻得像风里将熄的灯:“姐姐……别让他……像我……求你……护他……”
姜雨抱过襁褓,将孩子贴在她心口,让她听那细小却坚定的心跳。
淑妃笑了,泪与汗混成一片,“名……叫盛……好吗?愿他……盛世……盛年……”
最后一个字未落,她腕间脉搏已随春雷远去,眼仍睁,却再映不出光。
太医令跪地叩首,额上血迹斑斑:“臣无能!”
殿内顿时哭成一片。
姜雨怀抱着那团温热,指间却是一片冰凉,血浸透她半身,像穿上一件刺目的嫁衣。
她垂首,以额贴婴孩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好,盛儿,盛世盛年,我保你。”
皇帝踏入殿内,脚步第一次显出凌乱。
他停在榻前,俯视淑妃尚温的尸身,伸手,为她阖上眼,指腹掠过她冰凉的额,像拂去一片将融的雪。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子哑得不像平日:“追封淑妃为贵妃,谥号‘婉’,奉安皇陵,配享西配殿。”
史官后来记下:“帝立于血榻前,良久不语,衣襟湿尽,不知是汗是泪。”
更鼓再响,皇帝回神,转向姜雨。
她仍抱着孩子,血衣未换,眼底却燃起两簇极亮的火。
皇帝伸手,以指背碰了碰婴儿的脸:“记在长公主名下,为嫡长子,赐名姜盛。”
“姜”是国姓,“盛”是盛世,一言定乾坤,也把襁褓中的婴孩,推向风口浪尖。
姜雨屈膝,血衣拖曳,声音却稳:“臣妹,遵旨。”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深处有痛,也有光,像雪夜将尽,天边一线既白既黑的晨曦。
他伸手,似要扶她,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轻轻覆在她发顶,像覆住一只终将被风暴掀起的鹤。
殿门洞开,春风灌入,带着御河碎冰的腥味。
婴孩在姜雨怀中突然啼哭,一声接一声,像要替生母把未完的话哭尽;又像提前为这场盛世奠下第一声悲歌。
姜雨低头,以血衣裹紧他,泪终于落下,砸在他嫩红的小脸,混着血,混着春,混着日后必将席卷而来的权谋、刀光、与宿命。
她低语,声轻却似铁:“盛儿,别怕。
你的生路,是我用血买的;你的盛世,我替你守。
纵使要我亲手点燃这江山,也在所不惜。”
春雷滚过,雨丝落下,洗净阶前血,却洗不尽悲。
远处,白梨被风惊起,花瓣簌簌,像为一位婉顺女子,也为一位尚未懂事的婴孩,更将为这深宫、这天下,送上一场,以血为引的盛世初绽,大悲启程。